學校門口兩毛錢一片的燒餌塊包酸菜。那餌塊烤得柔韌軟糯，外麵一層焦脆，刷薄薄一層辣子油，裹幾根酸菜，酸香得很，吃得我口水長流。我媽媽是不準我吃這些東西的，說臟，也說貴。我爸爸就說，如何臟了？不過就是沾染了些炭灰，炭灰分明最乾淨。
這一切都讓我爸爸成為我心中的好友。每當媽媽無事生非找他生氣，我總是借機把爸爸拉走，甚至跟我媽媽據理力爭。
對於我的“倒戈”，我媽媽有一回委委屈屈地說：“養種像種，我養了你這多年，你爸爸才回來幾天，你就跟他好，不跟媽媽好了。”
我用學校裡學來的話回給她：“公道自在人心。”
我媽媽氣得不得了：“老娘肥肉喂狗，青麥喂牛！”
除了我，院裡的女人們也都喜歡跟我爸爸說話。有時候是撒嬌請他幫忙打水，或是求他減免房租。下午，大家坐在院壩講閒話，我爸爸就講在外麵苦錢時候的事，講大城市的樓有多麼高，都是他這樣的人建造起來的。
我覺得我爸爸真了不起。
“我家的老賊說在外麵苦一年，老板跑掉了，沒有錢拿回家。我不信，這價的事情是不對的，你上哪裡也講不通這種道理。”一個女人說。
“是真的，我的老板也跑過，乾一年沒有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爸爸說。
“跑得和尚跑不得廟，他不怕你們把房子拆了？”另一個女人說。
“所以說你們不懂法律。”我爸爸說，“房子又不是工頭的，是另外的老板的，拆了要抓起來坐牢的。”
眾人便歎息一陣。
一個女人說：“我以前覺得我們女人苦，其實大哥你也苦。”
我爸爸說：“你們不懂，還是女人好，隻要會生娃娃，找個人嫁出去總是有碗飯吃。實在沒得辦法，就像你們一樣，苦錢多容易。”
女人們半羞半怒地掐他的手臂。
“你們也就是年紀大了，”我爸爸哈哈笑著說，“要是年輕就去外麵大城市，那苦得才多。”
眾人又歎息一陣。大家坐在院壩裡，透白的日光照在人身上，落下一個個短小黢黑的影。
我爸爸在外麵曉得了許多事情，會講好玩好笑的話，但我媽媽總嫌棄他眼睛裡看不見活路，說院壩裡晾衣裳的架子倒了，沒得人罵到他頭上，他都不會動手去扶一下。
我媽媽有時候罵得凶了，爸爸就出門去，說自己苦不著錢，沒有臉了，不過了。
我媽媽說你往哪裡去。
我爸爸就說：“去找活路！去苦錢！不敢吃你的軟飯！如今我在我自己祖宗留下的屋裡吃起軟飯來了！”
後來我發現，爸爸不過就是去了東街的市場，跟人家坐在棚子底下打牌。爸爸玩牌的技術好，手氣也好，時不時就贏了錢。他回家來，把一把大大小小的錢捋平了，啪地甩在桌子上。
“丫頭，給你錢，攢勁使。”我爸爸很大聲地說。
“你哪裡來的錢？”我媽媽狐疑地問。
我根本不敢拿，但還是被我媽媽一巴掌拍在後腦殼上：“你敢拿，手拐骨給你打脫！”
我抱著後腦勺還沒哭出來，我媽媽一把把錢奪去，攥在手裡。
我媽媽說：“哪裡來的錢？你做賊了。”
我爸爸說：“我苦來的，老子不敢吃你的軟飯。”
我媽媽說：“這麼一點錢，就好意思發瘋，貓爬牌位，狗上灶台了！”
我爸爸說：“你以為男人苦錢有那麼容易？跟女人一樣？你們從男人身上苦錢多容易啊！”
我媽媽被氣得臉麵紫脹，一張嘴，烏七八糟的臟話就劈裡啪啦往外滾，捂都捂不住。院壩裡的女人聽著了，一個個都裝著做事的樣子過來瞧，都瞧見我媽媽手指輪流指著我和我爸爸鼻子，跳著腳地罵，什麼臟話都不避諱，把我爸爸罵得愣頭愣腦，把我罵得哇哇地哭。
女人們就勸我媽媽：“姐姐，算了，姐夫多好的人啊，你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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