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看我哭得傷心，也不敢過來問。那畢竟是醫院門口，什麼樣的事情都能發生。
後來我才曉得，在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我媽媽和爸爸正跟一群女人在鐘鼓樓吃涼粉和炸洋芋，慶祝她懷孕。等到一群人吃得肚子鼓起，回到驛馬旅舍，才想起有個丫頭不見了。循著去找，才在醫院花壇邊上把已經哭乾了眼淚，一臉鼻涕隻曉得打噎的我撿回來。
我媽媽倒是心寬得很，笑我大驚小怪，遇著好事了還不曉得呢。而我氣得晚飯也不要吃了，他們把我忘記了，自己吃得那樣好，也不曉得給我帶一碗。
我媽媽仍舊每天做旅舍的活路，隻是時常停下來，要了命地抹胸脯，說是反胃。她天天要吃冰冷酸辣的東西，就喊我去鐘鼓樓買涼粉，放多多的辣子油。買冰粉，放多多的梅子水，還要買冰棒。
賣涼粉的高老爺話多得很，見我天天去買，總是說我媽媽這回有福氣，懷孕了還這樣能吃，必定是懷了個男娃娃。又說我媽媽嫁得好，懷孕了還吃這些，我爸爸竟也不罵她，可見我爸爸脾氣是難得的好。
“你喊媽媽去找仙婆婆看看啊。”高老爺說，“你媽媽福氣這樣好。”
“看什麼？”我說。
“看是弟弟還是妹妹。”高老爺說，“我看應當是個弟弟，你以後當了姐姐要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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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她生什麼，我一樣都不想要。”我說。
高老爺說：“你一個女娃娃，二天沒有弟弟，別個欺負你都無法。”他邊講邊往我的搪瓷杯裡搲冰粉，又搲一小勺涼蝦，然後倒上多多的梅子水和紅糖。
“你瞧你媽媽嘴巴這樣旺，肯定是男娃娃。”高老爺，“你媽媽福氣好咧，先開你這個花，又結個兒子的果。”
我不愛聽他這個話，憑什麼我是花，弟弟是果呢。
我媽媽懷孕，我爸爸不太跟我媽媽犟嘴了。他仍舊每天下午出去打牌，我媽媽罵他，他就嬉皮笑臉地，由著我媽媽罵。別個說他性子好，會忍讓，我爸爸說：“沒得辦法，做男人要有良心，我自己的女人給我生兒子，我被罵一罵還罵不得嗎？”
我爸爸講，女人就是這個樣子，麻煩得很，平日裡不好發瘋，懷孕了總要抓緊機會鬨一鬨的。我媽媽忙著院壩裡的活路，跟我一遍一遍地講起她嫁給爸爸的委屈，說她命裡注定是有個兒子的，她非要生下兒子來，給自己爭一口氣。
我媽媽的老家牛角坪，距離滄城十幾裡。說起來不算遠，但因著層層疊疊的山褶，走起來竟要一天。牛角坪我去過幾次，是一個斜靠在山巒上的歪坡，狀如牛角。漫天揚著紅色的塵，看一切都仿佛隔著紅色的薄紗。莊稼很少，水也很少。那裡的人最好笑了，雖然衣裳穿得素，不是黑色就是白色，但哪個講起話來都像念經，跟我媽媽一模一樣。
聽說我爸爸和我媽媽相好的時候，我奶奶已經病得要死。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掙紮著對兒子即將娶回家的女人表達了半死不活的鄙夷，隻不過她也沒辦法給我爸爸另換一個老婆。雖然那時候我家除了一個闊大的院壩和幾排破屋，什麼也沒有，但畢竟在滄城，屬於城裡了，跟牛角坪那樣的野地是不同的，我奶奶的嫌棄很有道理。牛角坪的風俗習慣是先生娃娃再結婚。聽說那裡的女孩子到了16歲，就單獨住進一個屋，招待村裡同齡的玩伴。等互相遇著個合眼的對象，就在屋裡住下來，一直到懷了孕，生了孩子，孩子滿月了，兩個人才結婚辦酒席。
聽我媽媽講，牛角坪的女孩子招待男孩，兩個不可逾矩，隻能坐著講話。我奶奶不相信，說孤男寡女在一個屋裡，怎麼可能沒有壞事，什麼不逾矩，不過是夷子害羞顧臉皮罷了。
聽說我奶奶死前，屁股和背上儘是大瘡，往外流膿，臭得屋子裡進不去人，但她像一條癩狗一樣躺著，還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嘟囔囔，不住地罵。
“背了時了，找了個牛角坪女人。”我奶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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