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買些泡菜冰粉之類的零嘴，來分給院壩裡的女人們吃。女人們都喜歡他，都待他好。
胖婆娘平日裡對我爸爸就很好。自然了，她對我很好，對我媽媽也很好，死了男人並沒有讓她做什麼改變，仍舊笑嘻嘻地，每天站在門外的電線杆下嗑麻子，或是打毛衣。好多次我看見她在門口站著，我爸爸路過就在她腰間的肚囊肉上抓一把，她笑著罵一句。我爸爸懶怠瞧我寫字，胖婆娘就替他看著。她總是話多，一會兒說：“哎喲哎喲，這多的字，你今天抄不完了。”一會兒說：“哎喲媽呀，你還怪會寫，寫這長一篇日記。”
胖婆娘幫著提示我背書。她說：“兩個黃鳥。”
“什麼黃鳥？”我說。
“兩個黃鳥。”
我把書搶過來看，是“兩個黃鸝鳴翠柳”。我就生氣了，我說你不曉得就不要亂說。
胖婆娘就笑得不得了，說曉得了曉得了，原來是黃鸝啊。
陪我寫完了作業，胖婆娘就給我講故事了，她的故事同樣沒有任何名堂，沒有任何道理。她講她兒子上學，也講打鷹山，說打鷹山那樣高，平日裡把雲像抱娃娃一樣抱在懷窩裡。你要是能爬到山尖上，往下一跳，就能跳到雲上坐著。那才好玩呢，雲彩抱著你，山又抱著雲，你就是山和雲的胖娃娃啦，娃娃那樣好，娃娃那樣乖，娃娃唱起歌來，日月也高興，星辰也高興。日月星辰圍著娃娃轉呀，一起跳著舞，娃娃笑啊笑啊，娃娃長得高。
天晚了該睡覺了，我媽媽就來喊我，我說我想跟胖嬢嬢睡，我媽媽堅決不準。我再要求，我媽媽就要揪我的耳朵了。她把我扯出胖婆娘的屋，跟胖婆娘說：“勞慰你幫我領丫頭，她太搗亂，辛苦你了。”
等把我抓回去睡下，我媽媽又警告我，以後不準再說要跟胖婆娘睡的話。
“她那個鋪，你曉得有多臟？”我媽媽說。
一日下午，小學說是要搞慶典的準備，提早給我們放了學。我回到家，院壩裡沒有什麼人。女人們也許是睡午覺，也許是趁著沒生意的時間出去逛街，隻剩下一個女人站在大門口打毛線，說我媽媽去東街買生娃娃要用的東西了，我爸爸倒是在的。
我拐進內院，也沒有看見我爸爸。我自己進了灶房，把我媽媽炸好的雞
油罐子打開，拿筷子夾著吃。雞
油最好了，滋味香醇濃厚。每年夏天，雞
下了山，滄城人都要用菜籽油炸了封存起來，下麵，下飯，能吃大半年。我總是偷了空嘴吃，比別的零食好吃一百倍。
我坐在灶房裡，聽見一個男人進來了。我不管他，誰曉得他找哪個。可是他在院子裡東張西望，走走停停地。
我就喊他：“找哪個？”
男人走進灶屋來，望見我了，是西街的楊裁縫。他是胖婆娘的常客，我想是因為他們兩個一個做裁縫，一個打毛線，算得上同行。我認出他，想起我媽媽平日裡教我待客的禮數，就喊他坐：“吃不吃雞
油？”
楊裁縫就接過瓶子，夾了一大箸，塞進嘴裡，油從嘴角淌下來，他抹了一把。
“就你一個啊？大人呢？”楊裁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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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不得。”我說，“我媽媽去買東西了。”
“你們這裡的嬢嬢些呢？”楊裁縫問。
“門口不是有一個。”我說。
“別的呢？”楊裁縫問。
“不曉得。”我說。
楊裁縫又夾了一箸雞
油，嚼著。我聽見他嚼出一顆花椒籽，吱的一聲。
“你媽媽炸得還怪香。”楊裁縫說，“辣了一點。”
“你找胖嬢嬢，去敲她門嘛，可能在睡晌午覺。”我說。
楊裁縫掃視著我家灶房，也不出去，也不找胖婆娘。他盯著我瞧，又伸手在我嘴上抹了一抹：“吃得一油嘴。”
楊裁縫的手指是柔柔軟軟的，大概做的是細活，沒有別個男人常見的糙，倒像個女人了。我怪不好意思的，趕忙用手背擦自己的嘴。
“你上幾年級啦？”楊裁縫說。
“二年級，快要三年級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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