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紅葉爸爸就幫著收錢找錢，再後來就是幫著在油鍋裡翻麵，一天倒有半天不去拉車，而是站在這裡賣粑粑了。有時候粑粑嬢嬢打鐵得厲害，粑粑也不管了，站在那裡木雞一般隻曉得發愣，誰多催促幾句，她就翻起眼睛瞧著人家。那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底下是空無一物的瞳孔，瞧得人怪害怕。紅葉爸爸就趕忙在旁邊幫著道歉，幫著拿粑粑，還要解釋一番：“她有點不好，莫怪莫怪。”
到了傍晚，粑粑賣完了，紅葉爸爸就幫著把那一堆鍋灶收拾好，跟粑粑嬢嬢兩個人一前一後，騎車回南街去。
到我上中學的時候，粑粑嬢嬢的腦殼更打鐵了，打得上了本地的新聞。那年夏天菌子下山，防疫站的人到處發傳單，粉紅色的紙上印著幾乎辨認不出的小圖畫。防疫站的人一邊發，一邊講：“菌子不要亂吃，腦子不要打鐵，吃不認識的菌子你們就是瘋了，明明認識是毒菌子還要吃，就該鬨死在家裡沒有人曉得。”
我們就問：“哪個明明曉得是毒菌子還要吃啊？”
防疫站的人說：“哪個腦子打鐵哪個就吃！”
“哪個腦子打鐵？”我們問。
“不就是十字街賣粑粑的那個女的！”防疫站的人說，幾乎像是在生氣了，“去年就中毒了，今年還非要吃，居然有本事一年鬨著三四回，我們真的怕她了！”
“曉得她打鐵，這就算了。”防疫站的人說，“你們不瘋就不要吃。”
防疫站的諄諄教誨，我們就嗯嗯地答應。防疫站的走了，我就遐想起來，猜測粑粑嬢嬢是不想再活。大概她是外鄉人，對滄城的菌不熟悉，不曉得哪些能迅速地把命要走，鬨了幾次，居然也沒死。但我自然也不敢問，怕問了，她傷心了，死了，倒成了我問死她似的。
但她仍舊出來賣粑粑。我媽媽覺得她可憐，不想做飯的時候就喊我去她的攤子買粑粑。有一回，我跟我媽媽站在那裡等她煎，我吃著貓屎粑粑，我媽媽就跟她攀談起來。
“我聽見別個講，你吃菌子鬨著了？”我媽媽說。我一口貓屎粑粑噎在喉嚨口，不曉得我媽媽怎麼這麼大膽，敢去提這事。
“嗯。”粑粑嬢嬢說。
“你不熟我們滄城的菌子，以後莫亂吃了。不開玩笑，會鬨死人的。”我媽媽說，“菌子這東西脾性古怪得很，哪怕是一模一樣的菌，這個山頭的可以吃，那個山頭的就有毒。再有，炒菌子有講究的，有時候你用的油不對，或是摻了雜菌炒在一起，都會鬨人。”
“嗯。”粑粑嬢嬢說。
倒是沒有怎麼樣，她仍舊煎著粑粑，腦子也沒有打鐵。我放下心來。
我們過了錢，提著粑粑要走的時候，粑粑嬢嬢卻突然講話了。
“妹妹，我問問你。”粑粑嬢嬢說。
我們站著瞧著她。
“妹妹，到底要吃什麼菌，才能望得見，那個，下麵的人？”粑粑嬢嬢說。她問得很小心，眼眶已經紅了。
“什麼下麵的人？”我媽媽說。我們都沒有聽懂。
“我去年吃了一回雜菌，鬨著了。”粑粑嬢嬢一反常態，絮絮地說起來，“但是我望見了我兒子，他長大了一點，比我還高了。”
我意識到她在說的是腦子打鐵的話，我媽媽也發現了，但我們不曉得怎麼答應，仍舊站著瞧她。
“我後來就到處找啊，又吃了好多雜菌，也沒有吃對。後來問了人，說是紅牛肝鬨的。可是我今年吃了好幾回紅牛肝了，醫院也去了，隻望見些黑麻麻的東西，還有花哨哨的，怎麼見不著我兒子了呢。”粑粑嬢嬢說。
“我都已經看見我兒子，長高了，他說媽媽你怎麼一直都不來望我啊。我說我老去你墳頭上望你，你也不在啊。我兒子說他就在墳上站著，望啊望啊，他也望不見媽媽。”粑粑嬢嬢說。
“我說寶寶不怕的，現在媽媽曉得怎麼能望見你了，媽媽以後天天來望你。”粑粑嬢嬢說。
𝑤𝑡.𝑝𝑜𝑜於源來節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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