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鄉，互相幫一下忙就怎麼了？”我媽媽說。
“那你們還說他們兩個好！”我急起來。
“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人家兒子都死了。”我媽媽說。
“人命比草還賤，不準人家互相拉一把？生來是根草，也得吃口水！”我媽媽說。
“以後不準講這些屁話，人家能往下活就是本事，這樣的事放在別個身上，命都要沒有了。”我媽媽說。
我不曉得紅葉有沒有聽人家講過她爸爸的閒話，反正她就算是曉得，也不可能來跟我諞。她是讀書很用功的人，尤其是上了中學以後，她每天上了晚自習回來，還要讀到半夜一兩點。不過當著麵，她不承認這一點。
“你昨晚又到兩點才睡啦。”我說。
“我沒有，我下自習回來就洗了睡了。”紅葉說。
“我媽媽都看見你的燈亮了，說你天天攢勁念書，罵我不向你學習。”我說。
“我開著燈睡的。”紅葉紅了臉。
“你騙人。”我說。
但即便如此，紅葉讀書仍舊吃力。那些可以靠死記硬背的科目她勉勉強強可以學成，但所有需要理解的科目她都讀得十分艱難。我猜想，她不敢承認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卻仍舊學不好，所以哄騙我說沒有熬夜，這樣才可以把成績不好賴到不努力的頭上來。
我媽媽說她家裡可憐，喊我儘量幫她學一學。其實我的成績也算不得好，但比她是有餘些。
我給她講地理題：“你想象一下，你不要站在地上想，你要想象你在太陽上。”
“我想不出來。”紅葉說。
“你想象你是太陽，你從太陽那邊看地球，還有月亮。”我說。
紅葉盯著課本，沉默許久。
“想出來了嗎？”我說。
“沒有。”紅葉說，“我想我是太陽，腦殼就暈了，我想不出來怎麼樣才能不站在地上。”
滄城這樣的小地方，能正兒八經考上好大學的學生並不多。大家希望的，大多是考一個有用的大專。紅葉的爸爸媽媽希望她能讀個師範，出來工作穩定。
有一天早晨，天還黑著，我去紅葉家同她一路上學。聽見她和她爸爸在門口說話。
“爸爸，我想買一本輔導書，老師喊買的。”紅葉說。
“多少錢。”紅葉爸爸說。
“二十二塊八。”紅葉說。
“現在的書這麼貴了，非要買嗎？”紅葉爸爸說。
紅葉不說話。過了一陣，紅葉爸爸說：“我昨天蹬車，生意不好，苦了十三塊錢。”
紅葉仍舊不說話。紅葉爸爸說：“你儘量讀，你考上了，我賣血也供。”
我過去，看見紅葉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紅葉爸爸見了我就笑了，我們坐上他的車，往學校去。
“你們現在上學，光用課本是不是不夠？”紅葉爸爸蹬著車，回頭跟我說。遇到個小坡，他站起來蹬。
“就是的，都要用輔導書。”我說。
“輔導書又貴。”紅葉爸爸說。
“就是的，有些比課本還貴了。”我說。
“你們好好讀啊，以後找好工作。”紅葉爸爸說。
“紅葉說你讀得好，得空了教教她。”紅葉爸爸說。
“我跟她媽媽沒有文化，幫不得她。”紅葉爸爸說。
紅葉爸爸難得講這麼多話，而紅葉始終一聲不吭。聽到此處，才不耐煩地低吼一聲：“趕忙走，莫瞎講了！”我看見紅葉爸爸的肩膀骨隨著蹬車的動作一左一右地聳，好像顛簸的山巒，也像翻騰的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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