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人，救也救不過來。誰也不曉得她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死，恰逢她的女兒正從一場大戰中死裡逃生。知道消息的時候我和紅葉正在鐘鼓樓吃涼粉，雖然不知道考試結果到底如何，好歹是結束了幾年的苟且偷生，得以舒一口氣。一個驛馬巷的人找到我們，扯住紅葉的手就要跑。
“做什麼？我們已經考完了。”紅葉說。
“趕緊回去，你媽媽病了，老火。”來人說。
“我還沒有吃完！”紅葉說。
“吃個屁！趕緊走！”來人說。
紅葉就這麼莫名其妙被拖走了，留下我一頭霧水，又舍不得涼粉，隻得一個人把涼粉吃完。高老爺看著紅葉被拖走，問我：“她媽媽是哪個？”
“南街的那個駝背。”我說。
“哦哦，那不怕，應該沒得什麼事。我聽說了，那個女的命好，有福氣的。”高老爺說。
等我到紅葉家，驚訝地發現她家已經聚集了好多的人，大家吱吱哇哇地講話。我望了望，都是驛馬巷的，我媽媽也在那裡。紅葉呆若木雞地跪在堂屋裡，她麵前是一塊木板，木板上是一條白布。根據形狀，我看出白布下是她身形扭曲的媽媽，隻有半截子似的，臉已經蒙上了。
我媽媽像是個掌事的，正在那裡安排這個去置辦包頭的孝布，那個去買陪葬的筆墨紙硯。看見我來，立刻在我背上猛地拍了一巴掌，喊我去陪著紅葉。我渾身發抖，走到紅葉身邊一起跪下。
“紅葉。”我說。
紅葉就跟聽不見一樣，我自己倒是哭了。
我越哭越厲害，聲音壓不住，哽咽起來，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也不是傷心，也不是生氣，心裡頭反倒是平靜得很，就是眼淚水自己往外麵漫，像雨天驛馬巷的那條溝。紅葉回頭看看我，笑了笑，抬手摸摸我的臉。
“我聽見你媽媽喊人去買筆墨。”紅葉笑笑地說，“我媽媽又不讀書，買這個做什麼，才好笑呢。”
我看她這樣，越發驚慌。
“莫非是讓她下輩子能讀書嗎？”紅葉說。她很困惑似的，想了半日：“讀書也苦啊，讀書怎麼好了呢？我看，讀書也是沒有什麼用。”
我講不出話，隻得去拉紅葉的手。紅葉的手軟得仿佛棉花坨坨一般，一點骨頭也沒有似的。
“你莫哭嘛，你瞧我，我都不想哭。”紅葉說。
但其實紅葉的悲傷也很老火，但直到她媽媽下葬那天才開始爆發。在此之前，她看似一切正常。我被我媽媽安排去守著她，說反正考試結束了，就貼身陪著。我看著紅葉乖乖吃飯睡覺，按照滄城的禮儀，一家一家去送訃告。別人家門一開，紅葉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抬手送上訃告。人家看她一身素白，趕忙上去扶，有的眼淺的女人已經哭出來了，說這麼好的人啊，這麼好的人，應當有福氣的，怎麼走得這樣早呢，還沒有享到姑娘的福呢。
“你要節哀啊，紅葉。”人家說。
“嗯。”紅葉說。
“照護好你爸爸啊。”人家說。
“嗯。”紅葉說。
她一顆眼淚都沒有，我不曉得該擔心還是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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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送她媽媽上山的時候，紅葉才像是終於明白過來，滾倒在地上痛哭，一身的草屑，一臉的泥灰，像一隻被扯去了翅膀的甲蟲，笨拙又絕望。她頭上裹著厚重的白布，像一盤死白的石磨扣在她頭上，沉得連頭也抬不起來。旁人看了，都跟著抹眼淚，說紅葉媽媽確實是命好，養了個孝順女兒。
我和另一個紅葉家的親戚一邊一個，把紅葉架著，她哭得不成人形，幾乎站不起來。我拖著她，想著這麼瘦的一個人，哭起來竟像千斤重了，眼淚這個東西，也太重了。
紅葉的爸爸沒有出現在葬禮上，說是受不得打擊住院了。我媽媽和一群驛馬巷的女人忙前忙後，操持葬禮。不停地有人來到我們跟前，拉著紅葉的手，跟她講話，回憶她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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