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個過一家，怎麼會過不好。”別個說。
“我就是這麼說了！麒麟配鳳凰，麻拐配石蚌。兩個都是可憐人，上回我遇著賣粑粑的，我說你們兩個現在一起過完全是好事情，沒得人敢講閒話，哪個敢講，我都不同意，我幫她打過去！”我媽媽說。
“她怎樣講？”別個說。
“她那個腦子打鐵的，我好好跟她講，她又不聽，讓我莫亂說。我亂說什麼了？難道不是希望他們好？”我媽媽說。
眾人就嘖嘖地歎，好像這是一樁大家都期望實現的良緣，好像之前講閒話的不是她們似的。
但這期望終究是沒有成的。紅葉爸爸不僅沒有跟粑粑嬢嬢過一家，反倒像額外避嫌似的，也不去幫粑粑嬢嬢做活路了。粑粑嬢嬢賣完了粑粑，總給他留下幾個，也給紅葉留幾個貓屎粑粑，送了去，他是門都不開。不僅如此，他連三輪車都不去蹬了，一天到晚待在家裡。我問紅葉她爸爸怎麼樣了，紅葉就說：“在吃酒。”
酒精幾乎要了粑粑嬢嬢的男人的命，如今又來拿紅葉爸爸的。這個男人往日裡從不喝酒，稍微喝一些就臉紅要睡覺，如今卻成了個酒蒙子了。紅葉考上師範學校了，紅葉收到錄取通知書了，紅葉以後可以當老師了，紅葉該上學去了。這些曾經可以讓他去賣血的消息如今通知到他，就像通知到一塊石頭。他時而清醒時而酒醉，清醒的時候就出現在驛馬巷裡，目的地隻有一個，就是去小賣部買散裝的白酒。
有一回我媽媽遇著她，喊了好幾聲才把他喊住。
“你不要吃酒了！”我媽媽說。
“紅葉要上學了，你還吃酒，這麼好的丫頭你不管啦？”我媽媽說。
“一個大男人，清清白白的，如今跟活不起了一樣，你害羞不害羞。”我媽媽說。
紅葉爸爸抱著酒瓶，始終不說話。時間不過一個來月，他已經明顯消瘦。原本他就不是個胖壯的人，如今都能透過衣裳看見他脊背骨了。他的脊背骨也不怎麼直，我瞧著他，想起紅葉媽媽曾經那條蜷曲的脊梁。
“誰家的日子是好過的？誰家不是眼淚抹了，出門繼續掙命苦錢啊？莫非就你一個人的日子難？”我媽媽說。
“要我說，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找媳婦又不是找不到，我看賣粑粑那個女的就很好。”我媽媽說。
“金枕頭，玉枕頭，熱和枕頭沒得愁。你兩個也是同鄉，你看看她多能乾，兒子都死了，指望都沒有了，還不是好好的，你就應該跟她一起過，跟她學著。”我媽媽說，悄悄抬眼看紅葉爸爸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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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爸爸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就問你，日子你還過不過，過的話我去幫你說，你跟賣粑粑的兩個搭夥。你不過就算了，紅葉給我了，來做我姑娘，免得她瞧著你心煩。”我媽媽說。
“你說話，日子過不過。隻要你還往下過，總是要找點好事情的。我去幫你勸說，你放心，沒得人敢講閒話。”我媽媽說著，不耐煩起來。
紅葉爸爸像聽不懂似的愣著。我媽媽說了半天，紅葉爸爸張口了：“姐姐，謝謝你了。”
“謝謝有個屁用啊，我就跟你說這兩個事，第一個不要再吃酒，第二個，你同不同意？”我媽媽說。
“姐姐，不麻煩了，我這輩子就這價，也得了。”紅葉爸爸說。
我媽媽恨鐵不成鋼，氣惱得齜牙。紅葉爸爸說：“我守著紅葉。”
“為什麼啊？你個人的日子不過啦？”我媽媽說，氣得拍打紅葉爸爸的肩膀。
“不過了。”紅葉爸爸慘笑一下，“主心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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