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一套完完整整地繼承下來了。
這天的飯菜有講究，要有茄子，雞
和芋花。茄子是魂靈的鞋子，好走路。雞
是魂靈的傘，以免雨水澆濕了頭。芋花是魂靈的拐杖，免得石頭絆了腳。家家都是這幾個菜，堆在地上，狗就來吃。有的人家做芋花手藝不好，狗吃了喉嚨麻，張個嘴口水直流，嗚嗚地哼。
不曉得老祖公吃了嘴麻不麻。
也不曉得老祖公都已經是老祖公了，已經是一群亡靈，為何還要被雨水澆，被石頭絆，為何魂靈的日子過得還跟人間一樣難。我想象著紅葉媽媽蜷縮著身子，跟紅葉爸爸兩個牽著手，杵著芋花，穿著茄子，舉著雞
，感到莫名有點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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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魂靈穿茄子大的鞋，用芋花杵杖，看來個頭與人也差不多。但他們能用雞
做傘，看來身子是非常細瘦，跟一股煙那樣了。那麼，紅葉媽媽大概終於挺直起來，終於掙脫了脊背上盤旋了一生的山巒。
除了獻飯，各家還要用紙做了封，外麵寫上老祖公的名諱，裡麵各是一套紙的衣褲。還有的要做紙人紙馬，說是老祖公在地下也要出行，要用人的，還要大量的金銀錁子，看著十分富足。
天黑的時候，我們拿了這些東西，在院壩裡燒。紅葉邊燒邊喊：“爸爸，行李帶好，路上小心了。媽媽，以後我年年都給你燒新衣服，你隨便穿。”燒完了，我們來到踏腳河，點起紙做的蓮花燈，裡麵托一個小蠟燭，順著河放下去，每盞燈裡坐一個魂靈。
夏天的踏腳河，河水是大的。入了夜看過去，也還清澈。一百盞，一千盞小燈順水漂流，像滾滾的星河。有的燈漂著漂著就翻了，沉下去，那就是老祖公回家去了。有的燈漂很遠也沒有熄，那就是這個老祖公舍不得兒孫，要多看幾眼呢。
紅葉望著她放的燈遠遠地漂下去，眼睛都不眨。河麵上燈火太多，我一會兒就看花了眼，認不出哪個是我們放的了。但紅葉說，她看得很清楚的，她放下去的燈一直沒有沉，一直點亮著，她的爸爸媽媽舍不得她。
夜深，河上的燈火漸漸稀疏，終於是一盞也沒有了。我和紅葉望著河道重又變得黯藍幽深，望著月亮升高，河麵泛起閃亮刺眼的銀光，碎成一片。
紅葉說：“我們再去瞧瞧鬼娘娘嘛。”
我一時不曉得她要做什麼。紅葉說：“還是鬼娘娘好，別的人說走就走了，就她留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正是盛夏，該是驛馬巷生意好的時候。但不曉得為什麼，各家院門外站著的女人少了，好些我也已經不認識了。巷口的旗杆還在，旗杆下撒落一地狗刨過的剩飯，鬼娘娘自然也在。奇怪的是，小時候我覺得這旗杆好高好高，此時來看，卻猛然發現它並不高，細瘦的杆子，像是一撆就會斷似的。
可能是我長高了，可能是這旗杆也將要沉沒在大地的波濤中。
“鬼娘娘，我們過來了。”紅葉跟鬼娘娘打招呼，跟我們小時候一樣。沒有哪個答應她，也跟小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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