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俊俊餌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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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回滄城去，滄城已經有了高速公路了。
從東街進城，我看見遠處的老國道。我記得以前這條路也算是不錯，不曉得為何此時看來破敗不堪，儘是水氹坑窪。以前這路上有許多小餐館，叫進出城的人吃飯，也有許多的車，但現如今好像都不見了，隻有一些拉沙石的大貨車，跌跌撞撞地慢慢走著。
十字街已經被拓寬成了四個車道的車路，旁邊起的都是新房子。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這裡賣貓屎粑粑的粑粑嬢嬢，嘴饞起來，便找了人問，人家說菜市場附近還有賣。
反正順路，我就過去，果然看見粑粑嬢嬢，還是在賣貓屎粑粑，隻是價格變成了五塊錢一個。我認出她，她竟也一下就認出了我，死活不肯收錢，腦子看著也是好的，比前些年還好些。過這許多年，她的樣貌好像沒有怎麼變，大概是當年兒子死的時候她就已經變過了，從此永遠是一張無人紀念的臉。
“你身體還好啊？嬢嬢。”我說。
“還好的，還好的。”粑粑嬢嬢說。
“你不在十字街啦。”我說。
“修了路了，十字街不讓賣。”粑粑嬢嬢說，“你媽媽的旅舍也不讓開了。”
“變化大了，不開也好。”我說。
“是呢，到處都修路，南街也修了，旗杆什麼的都砍掉了，還種了路燈。”粑粑嬢嬢說，“倒是亮得很。”
“旗杆上不是還有個鬼娘娘呢。”我說。
“她還在的。”粑粑嬢嬢把一個熱騰騰外皮焦脆的貓屎粑粑遞給我，“我聽人說還在，隻是不曉得在哪裡。”
我把粑粑接過來：“你忙起。”
“好，好，你要吃粑粑了就來嬢嬢這裡，你小時候就愛吃貓屎粑粑。”粑粑嬢嬢說。
遠處傳來一個嬌嬌的聲音：“餌塊！餌塊！米糧山餌塊！”每喊兩遍，便哢嗒一聲響，聽得出是喇叭的聲音。
我說：“喊賣餌塊的是哪個？”
粑粑嬢嬢說：“還不就是那個。”
我說：“這是他姑娘的聲音啊？聽著不太像。”
粑粑嬢嬢說：“娃娃見風長，他的姑娘現在都好大了。”
粑粑嬢嬢說：“那姑娘懂事得很，長得也好，長得好大了。”
粑粑嬢嬢說：“以前那個算命的還說他命裡沒得子女，我就曉得是騙人的。”
粑粑嬢嬢手上抹一點油，扯一坨麵，按在平底鍋裡。
粑粑嬢嬢說“那個算命的”，說的必定是仙婆子，我想也許是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不能提起仙婆子的名字。
仙婆子這時候早就死了，埋在螞蟥山的公墓裡，但粑粑嬢嬢講的這件事我曉得。我還記得以前有人講起仙婆子到底會不會算命，反對的人總就說：“她還說俊俊命裡無子女呢，人家不是好好生了一個嗎。”
這件事是這樣的，米糧山有個打餌塊的人，名叫俊俊，可能是男人裡跟仙婆子最熟的人之一。他以前有老婆的時候，老婆就常常去找仙婆子算命。後來他沒有老婆了，就自己抱著他的小丫頭去找仙婆子，隔幾日就去。滄城人那時候笑他，女人家才愛算命呢，怎麼一個男人也找仙婆子算命，仙婆子就說：“算什麼命？是我找他打聽，餌塊是怎麼做出來的，為什麼好吃。”
那也沒人信。那陣子，碰到俊俊我們就笑：“又去教仙婆子打餌塊啊？”俊俊也不解釋，也不答應。
不過俊俊的餌塊當真好吃，軟和溫潤，十分筋道，放好幾天再煮，都不會煮爛。每天早晨，他騎著一台吱嘎亂叫的大黑單車，單車後座架著兩個巨大的塑料箱，反反複複地在東西南北四條街轉悠，賣餌塊。
俊俊長得高大，紅臉膛。他讀書不成，聽說當過兵，虎背熊腰粗脖子，可不曉得什麼緣故受過點傷，也就回來了。別個問候，說是不是因公受傷啦，但他跟他娘哪個都不講。在過去，讀書不成的夥子，另一條路便是走馬幫，去吃苦，也能成大器。如今沒有馬幫，當兵吃苦也是差不多的路。俊俊當了兵，卻也沒有成器，還是回來接了他娘的餌塊房，學了他娘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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