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賣餌塊，女人又來買。昨天沒給錢的事，女人不提，俊俊就不敢提。
“哎呀，我昨天的餌塊還沒給錢。”女人提了餌塊走，又折回來。
俊俊就點一點頭。想了一想，俊俊說：“不怕。”
女人又要大笑，給了錢，抬手捏一把俊俊的臉。
東街的儘頭再往東，穿過田野，就是米糧山。老人家說，這裡過去是有參天巨樹和滾滾溪流的，到了雨季，泉眼口冒出的水流比牛身子還粗。
到我記事的時候，這裡已經沒有水了，也沒有什麼草，紅土裸露，風一吹就揚起塵沙。山上種植粗壯的金雞納樹，遠處看了去，山成了一片閃亮的藍，像是騰空而起的水浪。老人家說，這樹是抽水機，把水喝乾了，自然就沒有水了。
沒有了溪水，從西頭橫穿滄城流過來的踏腳河就成了唯一的水源。隻是踏腳河一路被取水，又裹挾了一路的垃圾，到了米糧山已經是氣息奄奄，漂滿塑料袋、泡沫箱，不時還有死貓死狗的屍體，惡臭難聞，表麵看起來，幾乎凝滯不動。
水時不時地就不夠用，農人們隻能想別的法，家家都養了山羊，往米糧山上野放了去。這些山羊腳力了得，光禿禿的崖壁也上得去，在那塵沙飛揚的米糧山上一圈一圈地掃蕩零落的草皮草根，也活得下去。
地裡長的東西，無法指望它們自己求活路，農人就隻能儘可能多種些地。先是房前屋後能刨的地都刨了，然後是一點一點侵占鄰人的地。鄰人的地沒那麼好占，因為鄰人也想占你的地。於是大家就默契地把田埂刨了，越刨越窄，原本過得馬車的路，硬是被刨得隻夠一個人跳著腳，貓一般地過。
種水稻的時候，這些路就分外難走，兩人迎麵碰到，就非得其中一個往後退，退到岔路上，才錯得開來。如果跟牛迎麵遇上，倒是不必擔心。牛是極其卑微謙和的動物，碩大的身軀居然也能在這窄窄的田埂上走。遇見對麵來了人，牛們毫不猶豫，一腳踏到水田的泥裡，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把路讓給了人。
但米糧山下的田野仍然是美麗的，如果你走路小心，不要掉下田埂的話。初春季節，蠶豆還沒有長出來，我們會來田地裡采野菜，夏天的苞穀地裡會長出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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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田裡又有泥鰍和鯽魚。
在過去，這裡很是富庶，出過有錢的商號，也養過好幾隊出名的馬幫。後來馬幫沒有了，商家有的窮了，死了，有的在省城買了宅地搬走了，山上的樹砍光了，換成金雞納，溪水也沒有了，米糧山才空落下來。
聽說俊俊家祖上就是走馬幫的趕馬人，而且走得很大。幾十上百匹馬和騾子，叮叮咚咚，踢踢踏踏，馱著滄城的瓷器、銀器、紅糖和粉絲，往東越過米糧山，換回銅錢、絲布和紙張。或往西，馱回毛皮和金銀。也往北走，馱珍貴的草藥。往南走，馱大摞大摞的茶葉。還有槍支，還有煙土。總之什麼值錢馱什麼，俊俊家的祖先，趕著那些小小的矮馬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在崖壁和崖壁間一手摳著錢，一手摳著命，途中還要與風雪、猛獸和盜匪作戰，換回榮華富貴。
到了俊俊這一輩，家裡就他一個獨子了。如果他那些歌唱吼叫的祖先們看見他這個沉默的樣子，不知道會不會生氣，嫌這孩子三腳踢不出一個屁，感歎英雄的後代如今被餌塊死死地粘在這裡。
但在我們看來，其實俊俊跟趕馬人也差不多。他高大又強壯，推著他的單車，也像是他的祖先們趕著那些瘦小卻力大無窮的矮馬。單車上裝餌塊的箱子，是馬匹背上大得不相稱的馱子。馬鈴叮叮當當，單車吱吱呀呀。每天早晨，俊俊騎車穿過那些細窄的田埂，每秒鐘都是千鈞一發，比馬幫走山路也差不多危險。俊俊也確實掉下田埂過，田埂下沒有盜匪、猛獸和風雪，但有牛、麻拐和爛泥。
當然，俊俊穿西裝，這一點和他的祖先倒是不像。穿西裝的俊俊，是真的好笑，穿西裝的俊俊掉下田埂，像頭臟豬一樣爬起來，就更好笑了。俊俊爬回田埂，又把他的單車和翻在泥裡的餌塊一點點盤起來。俊俊回家換衣服，仍舊是一套深色的西裝，隻是沒有領帶了。餌塊清洗乾淨，擦乾了仍舊拿來賣。
田裡的泥是最乾淨的，對這泥土，滄城人倒不嫌臟，隻是覺得俊俊有點好笑。
俊俊的媽媽是仙婆子的常客，不是算命，隻是買藥。俊俊媽才生了俊俊一個兒子，男人就死了，再沒了生娃娃的希望。她含辛茹苦，打餌塊養活俊俊，還落下頭疼的毛病，一到陰雨天，或是換季節，或是說起俊俊不成器，或是家裡沒有錢，俊俊媽就要犯頭痛病。她的病犯了幾十年，仙婆子的湯藥也吃了幾十年，倒是吃得越發重起來。
“俊俊相親不成器，破嘴不會哄姑娘。”俊俊媽說。
“俊俊都過了三十歲了，我頭疼啊。”俊俊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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