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連連點頭。罵得痛快了，俊俊媽哈哈大笑，講起她的孫孫，說這個小丫頭一點不像她爹，話多得像個討吃的奶牲口，每天一睜眼就嘰嘰喳。晚上睡著了，夢裡也在嘰嘰喳。
講仙婆子的壞話，俊俊媽很高興，聽她講的人也高興，隻有俊俊，還是沉默得很，不大痛快似的。
“你莫講了。”俊俊媽在十字街哇哇地講話，俊俊賣餌塊從旁路過，就這樣說。
“怎麼不講？我講錯什麼了？”俊俊媽說。
“別個都死了，莫講了。”俊俊說。
“她這個老鬼，咒老娘斷子絕孫，她講得，我怎麼就講不得？”俊俊媽說。
“人都死了。”俊俊說。
“那我才要講！莫說現在我要講，以後我還要去她墳頭上講！我要帶我孫孫去，我就講給她聽。老娘吃了幾十年她的藥，頭疼也沒有好！”俊俊媽平日不是個潑辣的人，講話聲音還不大，自己就先漲粗了脖子，如今卻越罵越得勁，連著俊俊一起罵，仿佛俊俊不是她的兒子，倒是仙婆子的兒子似的：“你護她，護也沒有用，我到處講！”
眾人笑起來，俊俊就不說話了，推著單車走開去。快到傍晚，各人回家做晚飯，俊俊媽才站起來，一顛一顛，去十字街的學校接她的孫孫。接到孫孫，俊俊媽把小書包背在背上，牽著小女孩的手，兩個人嘰嘰喳，嘰嘰喳，走出滄城，邁著貓步跳過窄窄的田埂，穿過那廣闊的田野，回家裡去。
天色黑下去，變成深藍色的海，黑色的米糧山像一隻匍匐的巨獸。星星升起來了。
俊俊媽跟仙婆子的過節，是因為仙婆子曾說俊俊命中無子女。雖然大家是覺得俊俊媽有點嘴碎討嫌，但也覺得仙婆子這麼詛咒人家過分了。
“你不要急了，你急是沒有用的。”仙婆子先是這麼說。同樣的話，她大概講了三百遍。
“怎麼不急？你沒有兒子你不懂。”俊俊媽說，“要傳宗接代的嘛。”這樣的話，她也講了三百遍了。
“不把他娃娃領大，我二天下去了，沒有臉見他爹。”俊俊媽這樣說。
“這麼大個兒子，不能白養了。”俊俊媽也這樣說。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你有沒得什麼牽紅線的神通，拉一個女娃娃給我家，你拉一個來，我就信你的神通。”
仙婆子翻給俊俊媽一個白眼。俊俊媽平日不怎樣算命，可能是因為每回算仙婆子都給她講的是“莫急莫急”這種廢話。可是這回俊俊媽話多了些，抱怨多了些，仙婆子竟說：“你莫吵鬨了，俊俊命裡就沒有子女。”
俊俊媽當時就差點跳起來，頭也忘記要疼了。俊俊媽一輩子都隱忍著過，被氣得血衝天靈蓋，也隻會發抖。換個人，一定會扇仙婆子一個耳光。
“你是斷子絕孫的，就說我也斷子絕孫？”俊俊媽想了半天，才抖抖索索說出一句話。
“你這個人聽不得好話，我隻能照實話跟你說。”仙婆子說。
“這是實話？”俊俊媽氣得手直抖，想了半日，才憋出一句厲害話，“什麼實話？實話就是你這個惡婆才斷子絕孫！”
其實在許多滄城人看來，俊俊找對象的問題不大。雖說他沒有爹，但也有個老娘照管家務。雖說他窮，但靠賣餌塊，日常活路沒有問題。再說了，俊俊長得結實，臉貌也算標致。
沉默寡言，在滄城人看來也是個優點。一個男人，能養家糊口心疼女人就夠了，話多話少有什麼關係？沉默一點，還省得出門跟人惹事鬨架。
但偏偏俊俊在找對象這件事上，實在不順。也不是沒有女人喜歡他，特別是剛看到他的大高個，又穿一身西裝，十分像樣。大概是俊俊實在不會講話，相了許多次親，都一聲不吭，呆若木雞，不敢抬眼看對麵的姑娘，好端端的相親，整得像人家姑娘在審問犯人。相完了親，姑娘托媒人問他的意思，他也是三腳踢不出一個屁。姑娘得不著應答，也就算了。媒人先是替俊俊急，急得就像尿脹了解不開褲帶索，後來就是生氣，推了俊俊媽送來的餌塊，說以後再講，以後再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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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沒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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