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她證明了自己並非命中注定斷子絕孫，也證明了仙婆子純屬爛嘴爛舌，胡亂騙人。
雖然高興，但她還是說：“請個屁！”
懷孕後，俊俊媳婦就不用做家裡的活路了，俊俊媽包攬了一切，每日的豬油煎餌塊，雞蛋和肉湯也緊著俊俊媳婦隨便吃。俊俊媽說孕婦吃不得辣椒，不然以後小孩屁股紅。也吃不得花椒和別的香料，不然以後小孩身上長麻疹。俊俊媳婦口重，吃這清湯寡水又油膩的飯食，總是吃不下，俊俊媽就連哄帶逼，硬是要讓她吃到自己滿意才停住。
俊俊媳婦吃完了，總是吐。那倒是沒關係，吐了再喊她吃就是了。吃下去吐掉，也比不吃的好。
每天早上，俊俊媳婦遠遠跟在俊俊的單車後麵，穿過田野往城上來。俊俊上了大路，去賣餌塊，俊俊媳婦就慢慢地走。原本俊俊媽連進城都不想讓媳婦去，怕跌在田裡出事，直到後來聽俊俊媳婦說悶在家裡身子不活動，以後娃娃生出來要生病，俊俊媽才容她去。
我跟紅葉偶爾上學悶得難過，就逃出去玩，總能遇見俊俊媳婦。俊俊媳婦迅速地胖起來，原本尖溜溜的下巴先是變圓，後來就沒有了，隻是麵皮還是一樣的白，還是好看。見得多了，她覺得與我們算是熟識，就點頭打招呼，抿嘴笑一下，又低下頭去。
俊俊媳婦常去的地方跟我們差不多，她的年紀本也比高中生大不了多少，喜好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我們去十字街廣場坐著，常遇著她也在那裡坐著，用一個小靈通打電話，打好久。打電話的時候，她的神色跟平日不太一樣，語速極快。我們從旁邊走過，她就停下來不說，等我們走遠了，她重又嘰裡嘰裡說起來。
我們去鐘鼓樓吃冰粉和涼粉，也常遇見俊俊媳婦。俊俊媽不準兒媳吃冰冷的東西，賣涼粉的高老爺怕俊俊媽責怪，就不賣冰粉給俊俊媳婦，隻讓她吃不放辣子的涼粉。俊俊媳婦要辣子油，高老爺就放一點點。俊俊媳婦撒嬌，高老爺又放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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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前，我們去北街儘頭的城牆看麻雀。雖然叫城牆，但滄城有城牆大概已經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那隻是一條矮矮的土坡，勉強能看出曾有過土磚和刻著字的石板。時間久了，土坡也越來越矮，長滿雜草，仿佛風中有個擦頭，把城牆儘數擦去。這裡的麻雀極多，早晚嘰嘰喳喳，喧鬨非常。我們逃學出來，其實也不做什麼，就在這裡看麻雀。
麻雀有什麼好看的呢？並沒有什麼好看的，我們有時候看到天黑下去，能講的話已全部講完，卻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麼。
我們有時也會遇到別的同學，還帶了彈弓，大家於是輪流撿了石子打麻雀，隻是誰的技術都不好，一般也打不中。在這裡，我們也會遇著俊俊媳婦，跟她在馬戲團的朋友散步講話。有時候是她的姊妹，有時候是那個唱“老鄉見老鄉”的歌手。歌手臉上沒了妝，是個一臉青春痘的小夥，一點沒有唱歌時候的大方。我們故意逗他們，喊歌手唱歌，歌手皺皺鼻子，不搭我們的腔，也不唱。
隨著月份，俊俊媳婦的肚子越來越大，越來越胖，人也越來越不笑了。她常常腫著兩個眼睛，汪著一包眼淚，顯出一臉苦相，就跟誰虐待她了似的。其實哪個都曉得，不管是俊俊還是俊俊媽，誰也不會虐待她。聽俊俊媽說，他們家什麼好的都緊著她用，這樣還不高興，難不成要把她供起來？
俊俊媳婦也去仙婆子家，坐在門口跟仙婆子折錁子。折著折著，眼淚就掉在紙上。她趕緊用手去抹，但眼淚水浸到紙上，抹不掉，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
“女人懷娃娃，心頭就是不好過的。”仙婆子說，“誰都是一樣的。”
俊俊媳婦不響。
“你是命苦些。”仙婆子說，“不過往後會好，你莫太掛在心上。”
“俊俊有你做媳婦，是他的好命。”
傍晚，俊俊來接媳婦。仙婆子每次都說一樣的話：“你命好，好好待你媳婦。”
俊俊也不點頭，也不搖頭，推著車，跟媳婦走路回家去。俊俊步子大，走在前麵。媳婦胖，叉著腿捧著肚子走在後麵。
又入冬了，俊俊的孩子生出來。娃娃滿了月，俊俊媽用背帶裹出來，到每個她認識的店裡去坐，把娃娃抱給人家看。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睫毛長長，繼承了她的母親。人家問她，這麼小的娃娃，怎麼抱出來了，怎麼不留在家裡吃奶。俊俊媽就一撇嘴，說她家的孫孫金貴，吃進口的奶粉。
我媽媽十分看不慣俊俊媽得意忘形，常在背後罵她：“金坨坨，銀坨坨，懷窩頭抱個馬屎坨。是個人就抱過去給人家看，還要喊人家誇，哪個不曉得，她就是想聽人說她家丫頭長得好。”
“生個丫頭罷了，誰不會生？是個女人就會生。”吃飯的時候，我媽媽也這樣說。邊說邊切一盤鹵牛肉，擱在我爸跟前。我爸拿出玻璃瓶，倒一杯酒，慢慢地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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