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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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在滄城,聽過很多故事。天上地下,街坊鄰舍,神話傳說,真的假的。有些故事主人公我認識,有些在街上見過,有些即便沒有見過,那故事也像風一樣地,就吹來了。
大概是為了教育我學好,大人們講了故事,總喜歡總結一個“道理”,好事就叫我學,壞事就叫我吸取教訓。因此我從小學寫作文就是如此,寫人的作文,就說要跟這個人學好處;寫家裡狗的作文,也說要跟著小狗學好處。哪怕是寫個“美麗的春天”,也非要總結說“我的家鄉真美,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建設家鄉”。
但很多故事,大人們也總結不出道理。好比說,我家門口有一棵古柏,據說曾被雷劈過,死了一半,頂上有幾枝黢黑扭曲的枝乾,看上去像一隻大鳥停在樹梢。大人們說,那是一隻抱窩的鳳凰,在曾經那場雷電中,被永遠劈在這裡了。那然後呢?沒有然後。
說江邊有一眼泉,每年有一陣子會變顏色,汩汩的泉水把四圍石壁染得通紅。有大人說,這裡有一個山神,不曉得是想念誰,想得很了,眼睛就淌出血水。那所以呢?沒有所以。
關於身邊人真實的事,就更沒有道理可講。為什麼人總有缺憾不能圓滿,為什麼隱忍半生會被一個意外就此打翻?為什麼想走的人總是走不了,想回的人卻也回不來?不為什麼,沒有所以,沒有然後。這些故事固化了我少年的記憶,除此外一無所用,解釋不清。
《滄城》的故事更多來自道聽途說和我的幻夢,而《滄城燈火》則來自我真實的少年時代。我不知如何給這些故事渲染增色,如何給故事裡的人描眉畫眼,又如何給故事總結道理,附加意義。因為我眼見耳聞就是如此,在這個貧瘠的邊地小城,人們就是這樣活著,沒有所以,沒有然後。
可一個故事,一定要總結出一個道理嗎?一段人生,一定要收成些什麼嗎?“我就要講”可不可以是一個道理?除了一段人生以外,一無所得可不可以算一種收成?
如果非要問這些沒有道理的故事說明了什麼,我家鄉的老人們就會說,命數如此,沒有辦法。
我小時候總以為,這所謂“命數”,不過是想對生活偷懶,讓自己心安理得困於泥淖的說辭。洪水來臨,人卻突然不想掙紮了,於是認了算了。
可是長大後我突然意識到,對我家鄉的許多人來說,這個“道理”並不像別的道理那麼簡單。它並非一個故事的結局,而是一個開始。它並非“一切都是天命,努力隻是徒勞”,而是“好了,天命如此,我認了,然後呢?”
然後你就可以去好好吃口飯,畢竟命是這麼個命,那就吃點喝點。然後你該去苦點錢,畢竟命數不好,要多多積攢。然後你應當去街心公園跳舞,去做些好事,畢竟沒得法啦,要想開些,圖個心安也就是啦。
心安理得地困於泥淖,與困於泥淖但是心安理得,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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