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_id":"NzY3Mzc5NTUwNTQ4NjMxODYxNg(",)_八吃飯吧，先吃飯免費閱讀-短篇小說

【八吃飯吧，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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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回滄城的那次，我辭了職，聽說滄城突然開始下雨。

這不該是雨季，滄城的雨季還不該來。還好新路很好走，一路都是高速公路，一路都是山洞，很長很長沒有儘頭，走得人頭暈目眩。突然眼前一亮，我看見了金沙江，路從山洞裡衝到萬丈高空，碧藍的江水濃得像一條玉帶，而我變成了沉入碧玉中的一粒光點。我望見江對岸的山坡上一道道“之”字形的古老山道，在雨水過後清透的空氣裡瞧得清清楚楚。這季節的雲霧流速極快，可以眼睜睜地瞧著一團團的雲前一時還在你後頭呢，後一時突然就衝到你前麵去了。車子一時走到流嵐裡，一時走到彩虹裡。

我突然想起，滄城人說，彩虹是一條大蛇，它的鱗片在日頭下發出詭異的光，專門為騙好奇的人去瞧。遠遠瞧一瞧沒事，若是碰到那大蛇，人就要長白癜風了。

滄城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總想追著什麼，卻也追不上似的。總像想瞧一瞧什麼，卻又不敢瞧似的。滄城人總想在講完一個故事後總結出一個道理，但就像這彩虹的故事一樣，許多滄城的故事，也想不出能有什麼道理來。

滄城變化很大，街道拓寬，種了路燈，起了漂亮的樓房，我已經認不出了。離開主街，巷道裡的房子也是越起越高，原本都是一層兩層的房子，如今五六層地起上去。正是雨季，街邊堆著起房子的沙土，被雨水衝成泥漿，衝到街麵上，衝到別人家地盤，時不時就有人要吵架。不過這在滄城都是多見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

走到南街，我老遠就看見我媽媽站在那裡跟別個講話。我大聲喊她，她好像聽不見一樣，喊了好幾聲，才回頭來，拍著手大叫：“回來啦！真是快，我還怕你趕不上飯。”

走到驛馬巷口，我竟有點不敢認。路被拓寬了很多，臭水溝被填平，以前那棵花椒樹沒有了，鬼娘娘住的旗杆沒有了，各家院外堆的糞草也沒有了。但不曉得是來自哪家的空氣，還是來自我的回憶，我仍然聞到縹緲的，似有若無的古老臭氣。路邊的房子一棟比一棟高，但還是跟以前一樣，搭得七零八落的。不曉得這幾年的滄城人口味變成什麼樣，小小一個巷口居然有兩家奶茶店，還有一家炸雞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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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溝也沒有了，但讓我驚訝的是，曾經被我和紅葉炸出泥噴泉的那堵牆還在，隻是不怎麼白了，上麵寫著各種小廣告。我看著那泥噴泉，心裡仍然隱秘地感到快樂，像一塊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翻山越嶺而來的勳章。我媽媽問我笑什麼，我說這個噴泉是我和紅葉炸的。我媽媽說：“當年你們一群小孩都挨打，就隻有你們兩個挨得不冤。”

我家的旅社生意早就沒有做了，我媽媽攢了錢，也起了四層的房子，租給外鄉來的人住，每間都有衛生間，隻是不能燒火做飯。還有多餘的錢呢，我媽媽給了我爸爸，叫他去跟別個一起做生意。她說，還給我弟弟留了討媳婦的錢，還剩了一點留著往後瞧病，再留一點，給我做嫁妝。

“你爸爸不成器，給多少錢都是個賠。你弟弟也不是體貼的，媽媽以後就靠你了。”我媽媽說，“我們家就是要靠女娃娃的，媽媽跟你享福。”

我問弟弟找了工作沒有，我媽媽說，托人找了幾處，都乾不成，如今又回家來了。工作難得找，錢也苦不著，上班比閒在家裡還費錢，聽人講大學生都不出去找工作。也難怪，男娃娃懂事晚，先成家後立業也對，先給他介紹一門親，有了媳婦，人才曉得上進。

我說：“先成家後立業，那是以前的講法，如今他工作都不找，哪個女孩子要嫁。”我媽媽說不怕，已經相過幾次親了，他沒有瞧中的，後頭還有人要介紹的。

我說：“是他瞧不中人家，還是人家瞧不中他？他自己不成器，人家姑娘圖什麼。”

我媽媽冷哼一聲，像有點不滿似的，反倒是說起我來：“你是做姐姐的，他若真是不成器，你不曉得幫一把，還說這價的話。你成器了？你苦著房子還是車子了？”

我一下閉了口，我媽媽卻說得沒有完：“你一大把年紀，婚也不結，工作也沒有。這驛馬巷裡頭嫁不出去的姑娘一共就那幾個，正好我家就有一個，我臉上難看不難看？”

我不說話，隻是聽著。我媽媽罵了幾句，大概又想起我剛剛回家：“你瞧瞧，剛剛回家，就氣我一場。賴我沒有把你教好。”

我爸爸不在家，我弟弟出來跟我打了個招呼，又回去自己屋裡了，說在玩遊戲。他跟爸爸媽媽住頂樓，其餘的房間說用來出租，但大都也是空著。我媽媽收了一間空屋，叫我臨時住下，往後若是真的回來有了正式工作，就再給我添一些家具。

為了迎接我回家，我媽媽在一個羊肉館訂了一桌菜，喊了幾個親戚來吃。羊肉是帶皮的，肉質很韌，又硬又密，但膻味很輕，配著草果花椒燉得香氣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