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老祖公，這家老板娘就是，你莫叫人聽見了，心裡頭難過的。”
我這才吃了一驚，趕忙低頭吃飯，不敢再提。
我媽媽過錢的時候，我湊到櫃台去瞧，驚訝地發現在裡頭收錢的居然是胖婆娘。胖婆娘一見我，立刻大呼小叫地從櫃台裡站起來。
“我的媽誒，老天爺，長成這價了，胖了。”胖婆娘說。
我害羞地喊一聲：“胖嬢嬢。”
胖婆娘才是呢，瞧著比以往更胖了，肚子已經從幾層肉變成了圓鼓鼓的一座，臉好似白了些。胖婆娘大叫：“天欸，出息了，確實不一樣了！你小時候我就曉得，你成器！”我很尷尬，不曉得怎樣說自己其實並不成器，隻得笑。
我媽媽說，胖婆娘的兒子大專畢業就回了滄城，找了一陣工作，好像都不大理想。好在胖婆娘自己開了這個店，專門賣他們打鷹山的羊肉，倒是生意好，能苦錢。兒子也就不往別處找工作，在店裡頭幫忙，已經結婚了。
因著我回來，胖婆娘說該她請我吃飯，不肯收錢。我媽媽跟她扭打半天，錢都要撕爛，好歹是過了。我出門的時候，胖婆娘追出來，往我衣服兜裡塞了兩瓶飲料，又往我手裡塞了兩瓶。
“丫頭大了，胖了，有出息。”胖婆娘說，“往後吃羊肉，到嬢嬢這裡來。下回再來就不準過錢了，嬢嬢要請你吃飯的。”
瞧見胖婆娘日子過得好起來，我心裡頭是很高興的，好似連帶著我自己，也有什麼東西從此清爽了，體麵了，可以結束了。我媽媽牽著我手回家，講了胖婆娘，又講起滄城的閒話。
說滄城如今不大行了，以前大家沒飯吃，滄城人就占了魚米之鄉的好處。如今糧食不值價，滄城再怎麼產米糧，也沒得用了。分明也有火車，有飛機過路，卻都遠遠地繞過滄城，在天邊呼嘯。所有道路結成一張大網，滄城縮在中間，成了一條漏網之魚。
我媽媽說，如今滄城的年輕人都去別處，去老遠的工廠打工的也多，在附近城市乾旅遊的也多。不管做個什麼都好，都比留在滄城苦得到錢。我爸爸也是去了別處的景區做生意，跟人合夥開飯館，隻是說淡旺季太明顯了，生意難做，沒有帶回錢來。如今想把飯館轉出去，也沒有接手的人，隻好先混著。我媽媽說：“紅葉雖然也沒有結婚，但如今當家立業，工作好得很！隻有你，正式工作也沒有一個，把人羞死了。”
說了一氣，我媽媽又勸慰自己：“白鶴有心飛高山，石蚌無能洞裡鑽。我管你那麼多呢，你個人找活路也就是了。反正你瞧，活著的人都活著，死了的反正是好好死了，大家都有路走。”
說到死了的，我就問我媽媽，鬼娘娘搬去了哪裡呢？她的旗杆都沒有了，不曉得她的路是怎麼樣。
我媽媽想了一想。
“好像聽人講過一嘴，她如今住在誰家的水井裡，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我媽媽說。
“住水井裡？那沒人去找她哭了嗎？”我說。
我媽媽又想了一想：“可能也不是水井。眼淚鼻涕全都落在井裡，當然要不得。肯定有人要去哭，不可能不哭的，什麼時候的人都是要哭的。”
那麼，一切就還是那樣。
這次回來，也就是瞧媽媽罷了，我心裡總還是記掛著要重新找工作。可回到滄城，瞧著溫潤的天氣，瞧著棋盤一般逼仄但卻熱熱鬨鬨的街巷，還有那些田園和菜地，我竟生出些從未預料的鄉愁。外麵的工作倒也說不上多苦，但乾得久了，總歸還是疲倦得很，像是無休無止地修繕一片總歸是廢墟的幻夢。
另外，我還未見過仙婆子的墳，這回打算去瞧一瞧，畢竟我是受過她好處的人，聽說她最後死得孤獨，死了以後又是一個人埋在政府的公墓。去瞧一瞧，即便對死去的人已經沒有什麼用了，那好像也可以寬慰我自己似的。
我媽媽說，去瞧瞧吧，當時忙不贏想，後來才漸漸地覺得可惜。畢竟仙婆子騙不騙人不曉得，但她賣的藥是好的，是真的。她死了，滄城人就買不到放心的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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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沒有什麼，也不隻是滄城人如此，也許在以前每個壩子都有仙婆子這樣賣藥人。如今這些人都少了，可能是漸漸地也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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