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自由,什麼都自由,就是作媽媽的不自由:一天到晚,一年到頭,老作飯,老洗衣裳,老擦桌椅板凳!那個老東西,聽了兒子的,一聲也沒出,隻叭唧叭唧的咂他的煙袋;好象他是吃著兒子,不是兒子吃著爸爸。我可氣了,可不是說我願意要那個卷毛雞;我氣的是兒子老自由,媽媽永遠使不上兒媳婦。好啦,我什麼也沒說,站起來就回了娘家;心裡說,你們自由哇,我老太太也休息幾天去!飯沒人作呀,活該!”張大嫂一“活該”,差點兒把頭後的小髻給震散了。
“是得給他們一手兒看看!”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張大嫂又慘笑了一下,“雖然這麼說不是,我隻走了半天,到底舍不得這個破家:又怕火滅了,又怕丁二爺費了劈柴,唉!自己的家就象自己的兒子,怎麼不好也舍不的,一天也舍不的,我沒那個狠心。再說,老姑奶奶了,回娘家也不受人歡迎!”
“到如今婚事還是沒定?”
張大嫂搖搖頭,搖出無限的傷心。
“秀真呢?”
“那個丫頭片子,比誰也壞!入了高中了,哭天喊地非搬到學校去住不可。腦袋上也燙得卷毛雞似的!可是,那個小旁影,唉,真好看!小蘋果臉,上麵蓬蓬著黑頭發;也別說,新打扮要是長得俊,也好看。你大哥不管她,我如何管得了。按說十八九的姑娘了,也該提人家了,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自然哪,誰的鮮花似的女兒誰不愛,可是——唉!不用說了;我手心裡老捏著把涼汗!多咱她一回來,我才放心,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隻要一回來,不是買絲襪子,就是鬨皮鞋;一個駁回,立刻眉毛挑起一尺多高!一說生兒養女,把老心使碎了,他們一點也不知情!”
“可是,不為兒女,咱們奔的是什麼呢?”二妹說了極聖明的話。
“唉!”張大嫂又歎了口氣,似乎是悲傷,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
話轉了方向,張大嫂開始盤問二妹妹了。
“妹妹,還沒有喜哪?”
二妹妹迎頭歎了口氣……眼圈紅了……
二妹妹含著淚走了,“大嫂,千萬求大哥多分點心!”
四
回到公寓,老李連大衣也沒脫便躺在床上,枕著雙手,向天花板發楞。
詩意也罷,實際也罷,他被張大哥打敗。被戰敗的原因,不在思想上,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準知道自己,這叫他覺著自己沒有任何的價值與分量!他應當是個哲學家,應當是個革命家,可是恍忽不定;他不應當是個小官,不應當是老老實實的家長,可是恍忽不定。到底——嘔,沒有到底,一切恍忽不定!
把她接來?要命!那雙腳,那一對紅褲子綠襖的小孩!
這似乎不是最要緊的問題;可是隻有這麼想還比較的具體一些,心裡覺得難受,而難受又沒有一定的因由。他不敢再去捉弄那漫無邊際的理想,理想使他難受得渺茫,象個隨時變化而永遠陰慘的夢。
離婚是不可能的,他告訴自己。父母不容許,怎肯去傷老人們的心。可是,天下哪有完全不自私的愉快呢,除非世界完全改了樣子。小資產階級的倫理觀念,和世上樂園的實現,相距著多少世紀?老李,他自己審問自己,你在哪兒站著呢?恍忽!
腳並不是她自己裹的,綠褲子也不是她發明的,不怨她,一點也不怨她!可是,難道怨我?可憐她好,還是自憐好?哼,情感似乎不應當在理智的傘下走,遮去那溫暖的陽光。恍忽!
沒有辦法。我在城裡忍著,她在鄉間忍著,眼不見心不煩,隻有這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可是,到底還不是辦法!
管她呢,能耗一天便耗一天,老婆到底不是張大哥的!
拿起本書來,看了半天,不曉得看的是哪本。去洗個澡?買點水果?借《大公報》看看?始終沒動。再看書,書上的字恍忽,意思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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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她不能改造?為何太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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