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北平話。它怎麼說,我便怎麼寫。怕別人不懂嗎?加注解呀。無論怎說,地方語言運用得好,總比勉強的用四不象的、毫無精力的、普通官話強得多。至於借用外國文法,我不反對別人去試驗,我自己可是還無暇及此,因為我還沒能把自己的語言運用得很好哇!先把握住自己的話,而後再添加外來的材料,也許更牢靠一些。
近來有件傷心的事:我練習著寫詩,把自己憋得半死!我知道,詩是語言的結晶。我寫的是白話詩,自然須是白話的結晶。可是,這結晶不成;知道的白話是那麼少啊!而且所知道的那一些,又運用得那麼拙笨啊!我還是不敢多向外國語求救,可是文言不住的對我招手。我本想置之不理,給它個冷肩膀吃。但是,沒了米,也隻好吃麵粉了,還能餓著嗎?唉,對白話我有點不忠之罪!是白話不夠用嗎?是白話不配上詩的園裡去嗎?都不是!是自己無才,而且有點偷懶啊!我以為,從詩的言語上說,假若“刁騷”,“歧路”,“原野”,“漣漪”……等無聊的詞彙不被鏟除了去,白話詩或者老是一片草地,而排列著許多墳頭兒,永遠成不了美麗的林園。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不過,近來也有樁可喜的事:我在練習寫話劇。話劇太難寫了,我當然不會一蹴而成功。但是,且不管劇中旁的一切,單就對話來說,實在使我快活。我沒有統計過,在一出三幕或四幕劇中,用過多少個字。我可是直覺的感到,我用字很少,因為在寫劇的時節,我可以充分地去想象:某個人在某時某地須說什麼話,而這些話必定要立竿見影的發生某種效果;用不著轉文,也用不著多加修飾,言語是心之聲,發出心聲,則一呼一嗽都能感人。在這裡,我留神語言的自然流露,遠過於文法的完整;留神音調的美妙,遠過於修辭的選擇。劇中人口裡的一個“哪”或“嗎”,安排得當,比完整而無力的一大句話,要收更多的效果。在這裡,才真實的不是作文,而是講話。話語的本來的文法,在此萬不能移動;話語的音節腔調之美,在此須充分的發揚。劇中人所講的是生命與生活中的話語,不是在背誦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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