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麵所說的看來,我的失敗不在於我要寫當前的新事物,而是在於對新事物了解得不夠,寫作方法也欠妥當。這麼看清楚了,我們就可以回答一個問題——有人說:文學創作必須與當前的事物保持一定的時間距離。這就是說,把今天的事擱置起來,過了十年八載再去動筆描寫。時間隔得長一點,就更容易看清楚一點。
這個看法對嗎?我看是也對也不對。假如我們是生活在另一社會裡,這個看法也許很對,因為那裡的人們隻要求新的刺激,以免鎮日無聊。新的刺激未必含有多大的道理,所以放在一旁,看看再講,也許有些好處。在另一方麵,我們跟前的一切並非新的刺激,而是分秒必爭,與時間賽跑的躍進。我們眼前天天出現的新事是與社會主義建設有關的要事。我們若不抓住這些新事,及時宣傳,我們就耽誤了今天,而且不易了解明天。我們應當抓緊時間。等等看的辦法,那麼,就不一定對了。
前麵說過,我不反對十年二十年前,或者五十年前的事。可是,我並不因此而甘心放棄今天。抓住今天的題材,而且能夠寫得好,作品的價值一定不比寫革命曆史較小,假如不是更大。我絕對不輕視作品的藝術性。主張時間距離者總以為使事物沉澱一下,是有利於藝術處理的。可是,我也知道,事過境遷,很難再找到當時的感情,這對藝術性來說,也是個不小的損失。藝術的創造雖不全靠感情,而一時的感情確足以產生作品,有時候還是很好的作品。我曉得,有的作家因為等待事物的沉澱,久久不動筆,及至自信已把十年八年前的事物看清楚,可又寫不上來了。他找不回來當日的感情。儘管作家不都如是,可也無法因此而否定這一事實。再說,隨時留心觀察事物與隨時想寫一些什麼,其間是有距離的。隻有真要去寫些什麼,才會極其留神地去觀察。這對作家有很大的好處。極其留心地去觀察時事,對了解昨天與明天的事物都有幫助。儘管一次未能寫好,可也還能夠明白一些有關的問題,心裡亮堂。這難道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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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以為寫目前的事物容易勞而無功,因為在躍進的社會裡,一日千裡,變化太快,今天的新事到明天即變成了舊的。我看,正因為如此,才需要隨時抓到新的事物。要不然,就無法積累經驗,與時代齊步前進。明天的事物是今天的事物的發展,而不是偶然發生的。關心今天,而且寫成作品,即使寫得不太好,也是積累經驗最好的辦法。今天的失敗也許正是明天的成功之母。
是的,我們需要傑出的作品。但是,傑出與否不完全決定於作品醞釀時間的短長,和寫舊事或新事。每個作家都有與眾不同的寫作方法與習慣,不可勉強。有的作家十年寫一本書,有的作家同時創作幾本作品。寫舊事未必一律成功,寫新事也未必就都失敗,要看作家努力如何。我不敢要求大家都寫眼前的新人新事,我愛讀曆史小說什麼的呀。可是,隨時關心新人新事,而且隨時試寫,是一定有些好處的。
作品首重人物。我沒有創造出典型的人物來。但是,與新人物接觸,給了我莫大的喜悅。見到他們,我好象看到了新社會的靈魂。我不冷靜地去訪問他們,把他們當作寫作的資料。我是懷著一片虔敬的心情去接近他們的,我尊敬他們,熱愛他們!我寫得成作品與否倒是次要的,我首先要學他們的如何為人,如何積極工作。他們感動了我,我願以他們為良師益友。這樣,我才不會隻記錄他們說了什麼,隻看他們的外表如何。我要找到他們內心的光彩。劇本的對話是我寫的,不是死板地記錄他們的語言。我要以我的語言表達出他們內心的美麗。於是,對話雖是我想象出來的,可是多少能夠表現一點他們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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