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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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在武夷殿西側。
水汽氤氳，玉石砌的池子泛著一層乳白色的暖光。
季飲舟將宋玉章慢慢放進溫水裡，水漫上來，沒過那截溫潤的鎖骨。
宋玉章在水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暖意刺激到了，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水汽將他的睫毛重新潤濕了，帶著那點殘餘的淚痕融進熱水裡。
季飲舟蹲在池邊，看著宋玉章泡在水裡。
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將自己的衣帶也解了，褪了外袍，抱著宋玉章慢慢走進池中。
水漫上來，溫熱地裹住兩個人的身體。
季飲舟坐在池壁的沿階上，讓宋玉章靠在他懷裡，後腦枕著他的肩窩。
水剛好漫到宋玉章的胸口，那截細瘦的脖頸在水麵上微微仰著，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
季飲舟將棉巾浸了水，擰到半乾，開始替他擦洗。
棉巾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慢慢往下。
宋玉章的身上布滿舊傷。
那些舊疤在水波下麵隱約浮動，淡粉色的、淺褐色的，橫七豎八地交錯在肩背和腰腹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
他也從來不說。
宋玉章這兩年比從前怕冷。
衣裳裹得一層又一層，秋末便要披薄氅，入冬更是恨不得將整個人埋進毛裘裡。
這般捂著，皮膚便白了回來。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麵清晰可見，像冰麵下蜿蜒的細流。
但他從前不這樣。
那時候他還年輕，在軍中與將士們同吃同住，到了傍晚便一同去河邊沐浴。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軍中的漢子們赤條條地泡在水裡，有人眼尖，指著宋玉章喊："宋副將這身皮肉，比江南的姑娘還白上三分！"
宋玉章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時他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臉皮薄得要命，但聽了這話也不惱，隻是悶著頭往水底沉了沉，耳根燒得通紅。第二天開始，他脫了上衣在校場上一練就是一整天，日頭最毒的時候也不肯歇。連著曬了大半個月，總算把那一身雪白的皮肉曬成了勻淨的蜜色。
季飲舟那就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他們，他記得陽光落在那截蜜色的脊背上，水珠滾下來，亮晶晶的。
季飲舟將宋玉章往懷裡攏了攏，他把下巴擱在宋玉章的頭頂，水汽濕潤著兩個人的發絲，混在一起，難舍難分。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宋玉章在軍營裡抱著他走過漠河的那個冬夜，想到宋玉章羞赧地皺眉，想到宋玉章跪在先帝的墓前，那時夜涼如水，天上卻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他忽然想，他和宋玉章之間，也許是可以重新來過的。
不作為君臣，也不作為施與受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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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章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入目的是馬車頂棚暗青色的綢布，車身輕輕晃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他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上蓋著一件厚實的白狐裘，裹得嚴嚴實實，連腳尖都被妥帖地包住了。身子乾爽，衣裳也換過了，是乾淨的中衣，料子細軟，帶著一股淡淡的鬆香味。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腰腹一陣酸軟，眉頭蹙了蹙，又鬆開。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纏得整整齊齊，邊角掖得一絲不苟。
他盯著那截繃帶看了一會兒，目光微微暗了暗。昨夜的事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上來，碎片似的，斷斷續續的，他記不太全，隻記得那些水痕、那些顫抖、那些壓在喉嚨裡卻怎麼也咽不回去的聲音。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穩。車簾掀開，禦前內侍彎著腰候在外麵，恭恭敬敬地請宋玉章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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