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河傳（蘇昌河）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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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村後一間土屋，門半掩著。
一盞油燈，擱在桌角，豆大的火苗，晃也不晃。
蘇協莫坐在燈下，麵前擺著一壺茶，正慢慢地剝著一把花生。
他頭發已經花白，手上全是老繭，像一個尋常的老農。
屋裡還有幾個人，有靠牆坐著的，有蹲在門檻邊的，有站在裡屋門口抽煙的。
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頭發花白，手邊擱著鋤頭、柴刀、舊兵器。白天他們是農人，夜裡，他們還是殺手。
蘇暮雨推門進來，在他們中間坐下來。
沒人看他，也沒人說話。隻有剝花生的聲音，一下，一下。
蘇協莫沒抬頭：“蘇家小子，我知道你早晚要來。茶是熱的，喝吧。”
蘇暮雨沒動那杯茶。
“我來問一件事。”
蘇協莫把剝好的花生往碟裡一放，抬起頭：“我知道你問什麼，無劍城。”
“那一夜，是我帶的人。”
蘇暮雨放在膝上的手握緊了。
“九十三個人，從三個方向進城。城主的幾個親傳弟子，在裡頭開門接應。我們進去的時候，無劍城的人還睡著。”
“買主是無雙城的老城主，劉雲起。他出錢，我們出命。提魂殿傳的令，沒人敢不接。”
“劉雲起年輕時與城主比過劍，敗了。他不認，對外隻說平手。”
“城主信‘天下無劍’，他信‘天下無雙’。他說，‘無雙’兩個字，容不下‘無劍’。”
“他說的報酬，是城主書房地窖裡的劍譜。我們翻遍了地窖，空的。”
“後來才明白，劍譜不過是個由頭。他要的，是無劍城從這江湖上消失。”
“一夜之間，無劍城沒了。”
蘇暮雨的聲音很平靜：“你殺了多少人？”
“記不清了。那一夜太亂。後來我回去數過，數不清。”
“我本來想著，乾完這一票，就再也不碰刀。可那一夜之後，我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一閉眼，就是滿城的火。”
“那一夜過後，雇主想滅口，追殺我們。我活了下來，人卻廢了。”
蘇協莫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蘇家小子，我知道你恨。你要是想殺我，現在就動手。我這把老骨頭，等了十幾年，就是在等你這一刀。”
燈花爆了一下。
蘇暮雨坐在燈影裡，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問：“你這一輩子，殺過多少人？”
“數不清了。”
“那一夜，後悔過嗎？”
“後悔。可後悔也沒用，殺都殺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一夜記住，記到死，再帶進棺材裡。”
屋裡靜得很。
靠牆的那人啞聲開口：“蘇家小子，你今夜來，是來討債的？”
蹲在門檻邊的接著道：“討命也行。我們這幾條老命埋在這兒，就差你這一刀。”
蘇暮雨沒動，也沒回頭。
“我是來找蘇協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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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聲老者道：“他當年帶的人，不止他一個。”
“無劍城那一夜，我們都在。你爹的仇，要算，就算到我們頭上。”
蘇協莫忽然開口：“蘇家小子，你要是來討債的，我一人接著，別連累這一村人。”
“你要是來問事的，問完了，就走。這村子安生了十幾年，經不起你折騰。”
蘇暮雨坐在燈影裡，還是沒有動。
“我殺過的人，不比你少。我今夜來，隻問一件事，不問仇。問完了。”
蘇暮雨站起來。
蘇協莫抬頭看他：“你不殺我？”
“殺你，我爹也不會活過來。你記住那一夜就行，替我記著。”
蘇暮雨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幾個人同時動了。靠牆的抄起了刀，門檻邊的站了起來，裡屋門口抽煙的，煙杆在門框上磕了磕，也跟了上來。
鋤頭、柴刀、舊兵器，在油燈下泛著冷光，沒有人讓路。
就在這時，頭頂屋脊上，傳來一聲輕響。像一片落葉，又像有人穩穩踩在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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