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就再也沒法各睡各的,總要側著身,一個人把胳膊枕在另一個人脖子底下,或者背對著背,中間隔一條窄窄的縫隙。
南清一般住學校宿舍,偶爾回來過夜。
他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就擠在這一張床上。
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們是兄弟,打小就這樣睡的,理所當然。
南歸伸出手指,在被麵上慢慢地劃了一下。
藍色的被套洗了很多遍,棉布軟塌塌的,指尖蹭過去留下一點淺淺的凹痕,又慢慢地彈回來。
陽台傳來切菜的聲響,篤篤篤,刀落在砧闆上,節奏不緊不慢。
然後是油下鍋的滋啦聲,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是番茄和雞蛋的味道,酸酸的,熱熱的,讓整間屋子一下子活了過來。
南歸坐在床邊,聽著那些聲音,看著窗台上那盆垂下來的綠蘿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著。
餘暉從北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光,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像一場無聲且溫柔的雪。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南清死後,他一個人活了很多年。
住在不同的地方,吃著不同的飯,囚著他的人換了又換,但再也沒有誰給他做過番茄炒蛋。
也沒有誰會在一個平常的傍晚,走進一間小到轉身都困難的陽台廚房,係著圍裙,篤篤篤地切菜,滋啦一聲把油燒熱,然後喊一聲:洗手吃飯。
沒有人了。
後來那些年他吃過很多好東西,山珍海味,珍饈美饌,坐在長桌的一端,麵前擺滿了精緻的碗碟。
但筷子落下去的時候,對麵是空的。
桌子太大了,大得他說話都能聽到迴音。
南歸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還殘留著針頭留下的青紫痕跡,一片一片的,像沒來得及褪去的淤傷。
陽台的竈火聲停了。
南清端著兩碗飯走出來,碗邊冒著熱氣,番茄炒蛋蓋在飯上,湯汁浸透了米粒,邊緣泛著一層油亮亮的紅。
他把碗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拿了兩雙筷子,在南歸對麵坐下來。
"吃吧,"他說,用筷子把南歸那碗飯上麵的番茄撥了撥,讓湯汁洇得更均勻些,"我少放鹽了,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吃太鹹。"
南歸低下頭,拿起筷子。
第一口飯送進嘴裡的時候,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很急,來不及壓。
那股酸意從喉嚨底下湧上來,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視線就先模糊了。
他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讓升起來的熱氣擋住那片水光。
南清筷子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南歸低下去的發頂,看著那隻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的指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怎麼了?不好吃?"
南歸搖了搖頭。
他嚼著嘴裡的飯,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連同飯一起咽下去。
番茄的酸和雞蛋的香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是很多年前,很多年後都再也沒有嘗到的味道。
"沒有,"他說,聲音有點悶,但沒有擡頭,"挺好吃的。"
南清沒有再問。
他隻是伸手,在南歸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又收回去,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慢點吃,"他說,"不夠我再去炒一個。"
南歸點了點頭,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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