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太傅。你四歲開蒙,我教你寫字讀書十四載。"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強壓著的顫抖,目光落在她臉上不肯移開,像是在等她眼底終於浮起一點熟悉的光,"你可還記得?"
江意歡看著他,認真而茫然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老人的肩頭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擊中了。
江意歡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抬頭看他:"你認識寶寶嗎?"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層被砂紙磨過的沙啞:"……認識。我看著你長大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看著你從這麼小"他比了一個極低的高度,"長到能自己拿起筆寫字。"
江意歡低頭看了看他比的那個高度,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她心裡那種奇怪的、模糊的感覺正在擴大:"那寶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老人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那雙清澈的、什麼都不記得的眼睛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你以前是一個會把寫壞的字偷偷藏起來,怕被我看見的小孩子。"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江意歡站在溪邊,看著麵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能說出她小時候的樣子,讓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她真的不認識他。
老人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什麼都不記得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轉過頭看向陳渡,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度:"你到底是怎麼找的人?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陳渡低下頭:"屬下找到她時,她已經在公主府住了數日。聽府中下人說,她前些日子高燒了一場,醒來後便心智如孩童,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肩頭微微晃了一下:"高燒?"他轉頭看向江意歡,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尋找什麼可以抓住的憑證,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能燒成這副樣子!"
江意歡被他忽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你凶什麼?"
老人看著她往後退的那半步,像是被那半步徹底點著了。
他站起來,枯瘦的手指攥緊了衣擺,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我凶什麼?我等了你十四年!江家數百條人命,就剩下你一個乾元!你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記得了?"
他指著江意歡的鼻子,手指在發抖,目光裡帶著一種痛極之後近乎嘲諷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你父親臨死之前做了什麼?他把你塞進那個破繈褓裡讓人帶出來的時候,他滿身都是血!他托我照顧你的時候說'教她讀書,教她寫字,等她長大了,告訴她她是誰'!"
江意歡被他那一連串的話砸得往後又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一棵樹乾。她能感覺到那些話語裡的重量,可她聽不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寶寶真的不記得了……"
老人看著她那副茫然的表情,像是被那兩個字徹底擊潰了。他轉過身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石頭,又轉回來,對著陳渡道:"整個宗室就剩下這一個乾元,她傻了!"
他聲音裡的憤怒像被潑了油的火焰,壓都壓不住,"那我們的計劃呢?她當不了駙馬,拿什麼接近皇室?拿什麼攪亂朝堂?我們準備了十四年!十四年!"他忽然停下話頭,像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一樣,盯著陳渡看了一會兒,聲音慢慢沉下去,帶著一種冷下來的、權衡過後的東西:"傻了也好。"
江意歡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
老人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的憤怒正在慢慢變成另一種更冷的、像在盤算什麼的東西:"她傻了,做不了那些事。但她還有一個用處。"他轉向陳渡,"你去。找幾個坤澤女子來,跟她關在一起。她雖傻了,但乾元之身還在。隻要她能留下血脈,我們就有下一個。"
江意歡聽不懂"乾元"、"坤澤"、"血脈"這些詞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但她看見了老人眼底那層冷光,像在打量一件還有利用價值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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