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下去了。
阿離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那隻舊木匣上。
木匣沒上鎖，蓋子虛掩著，露出裡頭一角紅繩。
她走過去，掀開蓋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匣子東西：一隻撥浪鼓，一頂小小的虎頭帽，一把木梳，還有一雙納了一半的小布鞋，鞋麵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這是……”
“每年你生辰，爹買一樣。”周富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得幾乎聽不見，“想著等回去的時候，一起帶給你，攢著攢著，就攢了一匣子……娃一年比一年大，爹買的玩意兒，還跟五年前一個樣……”
阿離捧著那隻木匣，站在床前，半天沒有動。
她把蓋子合上了。
再開口時，聲音還是冷的，卻到底不是方才那個調子了：“我們沒田了，你一走，叔公們就把田占了，我們也沒屋了，他們把我和阿爺趕到了柴房。”
周富貴猛地抬頭。
“阿爺帶我出門，是因為村裡待不下去了。”阿離看著他，一字一句，“他六十多歲了，趕著小驢車，一路要飯要到了寶慶地界。”
“爺……爺他人呢？”周富貴慌了，撐著桌子站起來，“娃，你爺在城外嗎？快，快帶我去……”
“阿爺死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砸下來。
周富貴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死在野豬嶺，山匪手裡。”阿離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被人打得隻剩一口氣，躺在溝裡，躺了一天一夜。”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周富貴的腿一軟，跌坐在床沿上，隨即捂住臉，嚎啕大哭。
一個快四十歲的漢子，哭得直不起腰，那條瘸腿蜷在身子底下，整個人縮成一團。
“爹……爹啊……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啊……”
阿離站在原地，看著他哭，眼圈紅著，卻一滴淚都沒掉。
哭了半晌，周富貴忽然抬起一張涕淚縱橫的臉：“葬……葬在哪兒了？”
“野豬嶺往南三裡，向陽坡。”江良替阿離答了，“墳前插著他的趕車鞭。”
周富貴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念了幾遍，牢牢記住了，又是一陣嗚咽。
江良起身，從袖中取出三十兩銀子，擱在桌上。
“贖身契，看腿，剩下的置兩畝菜地。”他說，“往後好好待她。”
“使不得！江老哥，這使不得……”周富貴慌忙推拒。
“不是給你的。”江良按住他的手，“是給阿離的，你要是再弄丟一回，我會回來找你。”
他的聲音不重，周富貴卻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推。
江良轉身出門。
阿離追到門口，跟著走出了巷子。
巷口，江良停下腳步：“回去吧，你爹看著呢。”
阿離不動，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嘴唇抿了又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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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