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柳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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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天已經擦黑。
江良閂上房門，散去鼓蕩在麵部的氣血。
垮塌的皮肉一點一點回彈，歸回原位，鏡子裡又是那張掛在城牆上的臉。
他從懷裡取出那封畫著湖光晴雨的信，就著燈看了一遍，擱在桌上。
第二日清晨，江良照葫蘆畫瓢，把自己變回那個垂垂老矣的老者。
臨出門，他塞給客棧夥計兩個銅板，叮囑了一句：
若有個小丫頭來尋收山貨的江福江老爺子，就說老頭走親戚去了，晌午便回。
夥計收了錢，連聲應下。
出了巷口，他在早點攤上吃了碗餛飩，就著熱湯慢慢喝完，才往城南去。
龍門客棧在城南的騾馬市口，三間門臉的大客棧，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
門口車水馬龍，進出的大多是行商走販，誰也看不出這地方有什麼特別。
江良卻在門口站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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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乾淨了。
騾馬市口的地界，別家客棧門口都濺著泥點子馬糞星，唯獨這一家，三尺門內一塵不染。
迎客的夥計兩個，膀大腰圓，端茶遞水時腳步又輕又穩，虎口的老繭厚得發亮。
這哪裡是夥計，分明是兩個練家子。
唯有門口櫃台上，坐著個嗑瓜子的婦人。
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藕色衣裙，身段豐腴，眉眼細長。
她嗑瓜子的動作很慢，瓜子殼吐得極準，一粒一粒，全落在腳邊的笸籮裡。
江良邁過門檻的一瞬，那婦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隨即，瓜子殼又穩穩落進了笸籮。
“這位老丈，”她眼波流轉，笑吟吟地招呼，“打尖還是住店呐？”
“住店。”江良的聲音蒼老沙啞，“不過住店之前，想先向掌櫃的打聽個去處。”
婦人把瓜子往笸籮裡一丟，拍拍手，眼波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老丈說笑了，我這小店就是落腳的地界，您還要尋什麼去處？”
江良也不繞彎子，慢吞吞開口：“四時天色有晴雨。”
婦人笑了，笑意不達眼底：“一片湖光無古今。”
“憑闌多少斜陽景。”
“分付漁歌替晚吟。”婦人接完最後一句，從櫃台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老丈，裡麵請。”
她領著江良穿過大堂。
大堂裡坐了幾桌食客，劃拳吃酒，與尋常客棧無異。
隻是江良走過時，那幾桌人的談話聲不約而同地低了幾分，筷子碰碗沿的節奏齊齊一滯。
等他走過去了，聲音才重新高起來。
繞過賬房，推開後院一間堆雜物的耳房，搬開牆角三口大缸，缸底下露出一塊青石板。
石板掀開，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老丈腿腳可還利索？”
“勞駕扶一把。”
婦人伸出手。
江良搭上去，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
搭手的一瞬，江良便覺出這婦人掌心綿軟，掌心之下卻藏著一層緊實的勁。
他不露聲色，由她攙著，一步一步踩下石階。
下麵是一間寬敞的密室，四壁青磚，頭頂懸著八盞長明燈，照得纖毫畢現。
正中一張梨木大案，案後是一整麵牆的格架，層層疊疊碼著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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