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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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江良就出了寶慶城。
依舊是那副垂垂老矣的皮相，依舊是收山貨的江福江老爺子。
出城之前他繞去窩棚區看過一回，阿離天沒亮就爬起來站樁，周富貴佝僂著背在灶台前忙活，見他來了，非要往他褡褳裡塞一包烙餅。
“路上吃。”阿離把餅紮得結結實實，“早去早回，回來考我第四式。”
江良接過餅，揉了揉她的腦袋，翻身上馬。
寶慶到懷仁，快馬一日。
他騎得不緊不慢，日頭偏西時，官道儘頭浮起一道熟悉的城影。
懷仁。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城外官道還是那條官道，迎送亭還是那座迎送亭，可他知道，這座城於他而言，早已物是人非。
滿城都貼著他的畫像，滿城都是想拿他換賞銀的眼睛。
城門洞裡，七八個守軍挨個盤查，牆上新糊的海捕文書漿糊還沒乾透，畫像上的少年眉目冷峻，底下賞銀的數目又添了一筆。
輪到他時，守軍掃了一眼這縮肩塌背的老頭，又翻了翻他褡褳裡的山貨，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江良牽著馬，咳著嗽，慢悠悠晃進了城。
進城第一件事，尋客棧。
他挑了家離回春堂隔著三條街的雞毛小店，開了間下房，把馬拴進後院槽頭，又將無名刀連鞘裹進包袱，塞進床底。
夥計瞅見那長條包袱，多嘴問了句是什麼。
江良啞著嗓子答：“祖上傳下的擀麵杖。”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身帶刀太紮眼。
行百裡者半九十，越是臨近師門舊地，越要把尾巴收乾淨。
安頓停當，天色尚早。
江良揣著手出了客棧，朝回春堂的方向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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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他閉著眼都走得。
第三塊青石板缺了個角，缺角裡總積著水；
臨街的王婆豆腐腦攤子，鹹鹵勾得濃稠；
再往前，回春堂的夥計常在門口支起竹匾曬藥，柴胡、白芷、蒼術，一味一味攤開，藥香能浸半條街。
如今他頂著一張別人的臉，走在自己的舊街上。
越走近，腳步越沉。
轉過街角，他看見了那扇門。
回春堂的招牌斜掛著，一隻角脫了釘，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門板上交叉貼著兩道封條，封條的邊角卷起，落滿灰塵。
曾幾何時，這扇門裡飄出的藥香能浸半條街。
如今藥香儘散，隻剩一股朽木受潮的黴味。
江良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側目，慢悠悠地從門前踱了過去。
他先在前頭攤擔上停下來挑揀乾果，借著攤擔上一麵銅鏡，把身後的街麵收進眼底；
又繞著兩條街轉了一大圈，折回來時換了條路，蹲在賣炊餅的擔子前，一邊挑餅一邊數呼吸。
三息，五息，十息。
斜對麵茶棚裡，有個短打閒漢，茶碗端在手裡半晌不動一筷。
每隔十息上下，他的目光便往回春堂的門上溜一回，溜過去，收回來，再溜過去。
街上人來人往，唯有那扇破門，是他眼裡唯一的熱鬨。
盯梢也是個苦差事，最難熬的是枯燥。
人一枯燥，眼神就有了節奏，有了節奏，就有了破綻。
江良要等的，就是這個節奏。
江良又耐著性子換了兩個位置，確認了街尾修傘的攤子也是空的。
半日沒有一樁生意，傘匠的釘子卻敲得勤快，眼神全在街麵上。
至少兩處樁子，明暗搭配，輪流換班。
好大的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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