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何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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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開課之後，白楊城的日子忽然有了另一種節奏。以前是單一的——起床、上工、吃飯、睡覺，打鐵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城牆上的號子聲跟白楊河的水聲混在一起，整個城池像一台巨大的石磨，把所有時間都碾成了汗水和塵土。現在不一樣了。每天早晨，營房區的木門會準時推開，一百多個孩子從各自家裡跑出來，有的嘴裡還叼著半塊雜糧餅，有的邊跑邊係著羊皮襖的扣子，三三兩兩地往學堂方向跑。他們踩過凍得硬邦邦的泥地，驚得在城牆根下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王雙站在學堂門口，看著這群半大小子從城裡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像是一鍋慢慢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上午的課分兩節。頭一節是識字，由鄭劉氏教。鄭劉氏站在那塊用鬆木板刷墨做成的黑板前麵，手裡捏著一根孫大柱用石灰和石膏調的粉筆，一筆一畫地在黑板上寫《三字經》。她的字寫得極工整，跟在底下趴著偷看小姐描紅的那些年如出一轍。孩子們跟著她念——“人之初，性本善”，一百多個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來，有的清脆，有的沙啞，有的把“善”念成了“散”，被旁邊的人推一肘子，臉紅了半截。劉石頭坐在最後一排，念得特別大聲，但十句裡能念對五六句就算不錯了。他每次念到“苟不教，性乃遷”的時候都會卡住，因為不認識那個“苟”字，總覺得像什麼罵人的話。趙小滿比他強點，但也沒強到哪去，念到“教之道，貴以專”的時候倒是念對了，但問他“專”字怎麼寫，他就在草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第二節是算術，由鄭大教。鄭大當年在私塾讀過幾年書，後來家道中落才投的明教，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溜。他教算術不要課本，直接用白楊城裡的東西當例子——“咱們白楊城現在存糧七千石，兩千一百口人，每人每天吃兩斤糧，能吃多少天？”孩子們掰著手指頭算，算出來的數字五花八門，有的說一百天，有的說三百天，還有的說十天——那個說十天的被劉石頭在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說“你一個人十天能吃七千石？你是牛啊？”鄭大也不急，拿粉筆在黑板上列豎式，一步一步地教，直到所有人都算對為止。
不過上午的課裡，王雙覺得最有意思的不是識字也不是算術，而是第三節——明教教義。這門課是鄭大和王玄輪流教的。識字和算術是為了讓孩子們不當睜眼瞎，教義卻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他們裹著白布頭巾，腰裡掛著飛斧，住在銳金旗建的城池裡，但他們為什麼叫“明教”？這個“明”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大多數人說不清楚。他們隻知道光明頂是總壇，陽教主失蹤了，楊逍和五散人鬨翻了，所以他們跟著王玄來到了西域。但明教的教義是什麼、從哪來的、信什麼、為什麼跟元廷對著乾，這些問題大部分人從來沒想過。王玄顯然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鄭大的教義課上了三天之後，他就決定親自來講。
這天上午，王玄推開學堂的門走進來的時候，原本嘰嘰喳喳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了。他今天沒有帶飛斧，腰間隻掛了一柄舊匕首——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隨身物件，握柄上纏的麻繩已經磨得油光發亮。他站在黑板前麵，沒有拿粉筆，也沒有翻課本，隻是掃了一圈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開口問了一句話。
“你們天天說自己是明教的人，誰能告訴我，明教為什麼叫明教？”
底下一片安靜。劉石頭偷偷看了王雙一眼，王雙知道答案，但他沒有開口——王玄問的是大家，不是他。過了一會兒，劉石頭猶猶豫豫地舉起手，站起來說：“因為咱們是從光明頂來的，光明頂有個‘明’字，所以叫明教。”王玄點了點頭，沒有否定他，隻是說了一句“光明頂的名字是明教取的，不是反過來”，示意他坐下，然後目光掃過每一張仰起來的、被西域的太陽曬得黝黑的臉。
“明教的根不在光明頂，在波斯。明教的創始人叫摩尼，是個波斯人，比唐玄奘西天取經還早好幾百年。摩尼說，這個世界從誕生之日起就在進行一場戰爭——光明與黑暗的戰爭。光明是善，黑暗是惡。每個人心裡都有光明和黑暗在打仗，善多了，人就往高處走；惡多了，人就往低處沉。明教的‘明’，就是光明的‘明’。信明教的人，要站在光明這一邊。不欺壓弱小，不背叛兄弟，不向惡勢力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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