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登絕頂我為峰還沒走到城東，老遠就聽見一陣嗡嗡的人聲，跟蜂窩被捅了似的，鬧哄哄地飄過來。
拐過一道街角，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兩層的酒樓立在街口，飛簷挑得老高，門口掛著塊嶄新的匾額，“聽雨軒”三個字漆得鋥亮，一看就是剛開張沒多久。
可最紮眼的不是招牌，是門前那片烏泱泱的人頭。
少說也有百十號人，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有穿長衫的，有戴方巾的，還有些挑著擔子的小販趁亂在人堆邊上支起攤子，賣涼茶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混在人聲裡，愣是分不清誰在說什麼。
門口支著兩塊半人高的木闆，上麵用硃筆寫著老大兩行字，圍著木闆的人擠成好幾層，踮著腳往裡瞅的，交頭接耳議論的，還有人手裡捏著扇子，一邊搖一邊搖頭晃腦地念叨著什麼，念完了又皺起眉頭，一臉的懊惱。
陳塵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陣仗，忍不住咧了咧嘴。
“這文人墨客啊，果然是天生喜歡湊熱鬧的。”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前世他也見過不少飯圈式的熱鬧場麵，可眼前這副光景，倒是頭一回見，一群讀書人，為了兩句對子，擠得跟看戲似的，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誰也不想在人前落了下風。
“可不是嘛！”周文彬也顧不上答他這話，眼睛已經黏在木闆上挪不開了，一邊踮腳一邊往人堆裡鑽，“子澄，快，擠進去瞧瞧！”
兩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擠到能看清木闆的位置。
木闆上寫著一行大字：
上聯：海到無邊天作岸
字是剛寫上去沒多久的，墨跡還透著股新鮮勁兒。木闆下頭擺著張桌子，桌子後頭坐著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寶藍色綢緞袍子，手指上還戴著枚玉扳指，看那做派，多半就是這聽雨軒的老闆了。
周文彬盯著那七個字，嘴唇動了動，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頭無意識地在空氣裡比劃著，嘴裡念念有詞：“海到無邊，天作岸…天作岸…”
他身邊好幾個書生也都是同樣的模樣，有的仰著頭看天，像是能從雲彩裡瞅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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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低著頭來回踱步，嘴裡念念叨叨；還有個穿灰布衫的老秀才，急得鬍子都在抖，手裡的扇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
半炷香的工夫過去了，人群裡愣是沒一個人敢上前落筆。
周文彬急得後背都見了汗，轉頭看向陳塵，眼睛裡帶著幾分不抱希望又忍不住抱希望的神情：“子澄，這上聯出得刁鑽，氣勢太足，尋常的對法壓根壓不住。你…你可有主意？”
陳塵沒吭聲，隻是笑了笑。
他腦子裡，那句下聯，其實打老闆的字剛落筆那會兒，就已經蹦出來了。
這副對子，前世他不知在哪本書裡、哪張海報上見過多少回，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此刻站在這，看著滿場的人抓耳撓腮，他心裡那點僥倖，混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這般膾炙人口的句子，放在自己曾經的世界，是路邊隨處可見的尋常句子，可在這裡，卻成了能難倒滿城才子的絕對。
他擡步往前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誰也沒攔他。
一個半大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眾人臉上都帶著幾分詫異，交頭接耳地打量他。
陳塵走到桌案前，對著那老闆拱了拱手，也不多話，提起擱在硯台邊的狼毫，蘸飽了墨，手腕一沉，穩穩地落筆。
山登絕頂我為峰。
七個字寫完，他退後一步，擱下筆。
一時間，四下裡靜了靜，緊接著就是一陣接一陣的抽氣聲，跟被人拍了後背似的。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叫好聲就跟炸了鍋一樣接連響起來。
有人拍著大腿說這下聯對得妙，妙就妙在氣勢上，上聯說的是海闊到沒邊，天當岸；下聯偏說人登上山頂，自己就是那峰頂，一個”海”對”山”，一個”天”對”我”，氣魄絲毫不輸，甚至更勝一籌。
周文彬更是直接一拍手，激動得臉都漲紅了：“好聯，好聯啊子澄，我算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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