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我且問你一句。"
幽靜的牢房中，曹爽的胸膛仍在劇烈起伏，但語速已經慢了下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盯著魏忠賢："自打先帝繼位以來，陝北一共報上來過幾次災情？"
這個問題看似平淡，卻讓曾權傾朝野的魏忠賢臉色驟然僵住。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沒能給出一個確切的數字。
一次，還是兩次？
自古以來，地方上的官員為了政績和考評，對災情的態度歷來是能瞞則瞞，能壓則壓。
等到實在瞞不住了，呈上來的摺子也是避重就輕，將餓殍遍野寫成"偶有歉收"，將流民四散寫成"個別遊民"。
他魏忠賢當年雖一手遮天，可目光所及之處也不過是九邊與京師，至於陝北的窮鄉僻壤裡發生了什麼，他壓根就沒放在心上。
別說陝北了，就連西南那地界，若非奢安叛軍兵峰一度兵臨成都城外，嚇得城中蜀王接連上書朝廷，朝廷也不會太過於關注邊陲之事。
"先生的意思，咱家明白了。"魏忠賢的聲音有些乾澀，"驛站一旦裁撤，朝廷連地方上到底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這隻是其一。"
曹爽擡起手，豎起一根手指："驛站沒了，公文傳遞就斷了。"
"公文斷了，朝廷對陝北的掌控便形同虛設。"
接著第二根手指豎起："驛卒失業，拖家帶口失了生計。"
"這些人走南闖北慣了的，認路、識人、懂規矩，一旦被逼上絕路，轉頭就成了最好的匪首和嚮導。"
停頓片刻，曹爽又緊接著說道："陝北百姓本就在餓死和不餓死之間掙紮，驛站裁了，連帶著驛站周邊賴以糊口的佃戶、腳夫、小商販統統斷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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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萬人的口糧沒了著落，你猜他們會怎麼辦？"
魏忠賢沒有接話，他不需要猜。
遙想國朝初年，太祖朱元璋就是靠著一群吃不飽飯的流民打下的天下。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
"所以這驛站，不但不能裁，還得想辦法穩住。"曹爽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是用牙齒咬碎了才吐出來的，"陝北的局勢已經是一口快要沸騰的鍋，驛站就是那個鍋蓋，蓋子雖然破，但好歹還壓得住。"
"你把蓋子一掀，滾水就濺得到處都是。"
...
...
隔壁牢房。
嘶！
隨著倒吸涼氣的聲音次第響起，年輕氣盛的崇禎皇帝已是不知不覺間將瘦弱的身軀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十指交叉扣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若非碰到隔壁的曹先生，他或許真的會聽從朝中"先生們"看似忠君體國的勸諫。
追繳欠稅，是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逼他們交錢；裁撤驛站，是把百姓和驛卒一起往死路上推。
這兩刀下去，病入膏肓的大明非但不會轉危為安，反而還會加速滅亡。
回想起今日朝會上，首輔李標和次輔錢龍錫說出那番話時自信滿滿的神態，崇禎皇帝忽然覺得一陣後怕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令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這些先生們，到底是真的蠢，還是故意要把他往溝裡帶？
"大伴，"朱由檢的嘴唇微微顫抖，壓著聲兒朝王承恩開口，"今日朝會上，除了追繳欠款和裁撤驛站，還有沒有人提出別的法子？"
聞言，同樣滿臉驚駭之色的王承恩想了想，終是有些為難的搖了搖頭。
滿朝文武，濟濟一堂，能拿出手的法子居然就這兩樣，一樣是飲鴆止渴，另一樣是火上澆油。
"哎，曹先生高瞻遠矚。"見狀，崇禎皇帝那張略顯稚嫩的臉頰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一絲失望，近乎於自言自語的低喃道，"但若是能想幾個開源的法子就好了.."
像是聽到了崇禎皇帝的低喃，未等王承恩出聲安慰，曹爽那鏗鏘有力的聲音便於隔壁牢房中響了起來，令垂頭喪氣的主僕二人身軀猛然一顫，而後急不可耐的將耳朵貼到了牢房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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