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牢房中的油燈火苗晃了一下，像是被曹爽方才那番話震得打了個哆嗦，牆角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裹挾著詔獄深處隱約的鐵鏈聲，在狹長的甬道中反覆回蕩。
魏忠賢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終於從最初的震駭中回過神來，"先生，"老太監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幾分不甘心的反駁，"京營庫房軍械走私一事，咱家雖不敢打包票說絕無此事，但料想也沒這般容易吧？"
"京營設有提督太監、協理太監，還有提督京營的勛貴，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把幾萬件甲胄兵刃光明正大運出京師？"
魏忠賢這話說合情合理，但臉上卻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顯然是將曹爽擲地有聲的厲嗬聽了進去。
畢竟自打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以來，這大明朝發生的"稀罕事"還少嗎？
牢房另一側，對於魏忠賢這近乎於自欺欺人的低喃，曹爽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穿過牢房鐵柵間的縫隙，望向走廊盡頭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沉默了數息。
而這個間歇也讓隔壁牢房的崇禎皇帝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胸口起伏不止。
理智告訴他，沒有人能瞞天過海，在他的眼皮底子下將嚴格管控的軍械物資走私至草原塞外；但直覺卻又讓他隱隱覺得隔壁曹先生這番言論並非空穴來風...
"魏公公，"半晌，曹爽終於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問你一件事。"
"大明九邊重鎮，遼鎮、薊鎮、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甘肅、固原，這九鎮之中，哪幾鎮常年鬧缺餉的亂子？"
魏忠賢眉頭一皺。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他雖是宦官出身，但執掌朝政數年，九邊的大緻情形爛熟於心。
"遼鎮首當其衝。"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逐一掰算："薊鎮次之，延綏、甘肅、寧夏也時常拖欠，先帝在位時，便有延綏的兵卒因欠餉嘩變，鬧出過不小的亂子。"
自"薩爾滸之戰"過後，這遼鎮的軍費便是連年增長；陝北那邊也因天災人禍的緣故，導緻邊軍們難以按時足額的領到軍餉，此乃朝堂上人盡皆知之事。
"那宣府和大同呢？"
曹爽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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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魏忠賢粗短的手指猛然僵在了半空，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流露出一絲愕然。
宣府鎮和大同鎮？
回望他掌權的這幾年，每逢年關將至，各鎮巡撫和總兵催餉的摺子便如雪片般飛來，尤其以遼鎮和延綏最為急切，但偏偏宣府和大同兩鎮，鮮少因為軍餉之事給朝廷添堵。
彼時他隻覺得這兩鎮的將校還算省心，不似遼鎮那般胃口無底，如今經曹爽這麼一點，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躥上來。
"宣大兩鎮確實不怎麼鬧餉。"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魏忠賢沙啞的聲音猛然低了下去。
"不怎麼鬧餉？"曹爽冷笑了一聲，"魏公公，大明各地邊鎮的將校們都是一丘之貉，欺上瞞下，貪墨軍餉早已是司空見慣，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為何宣府和大同偏偏就歲歲安穩，將校們吃好喝好，連拖欠兵卒糧餉這種事都極少發生。"
"你不覺得蹊蹺？"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牆縫間灌入的夜風發出嗚咽。
"先生的意思是.."魏忠賢斟酌著措辭，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宣大兩鎮的將校們，另有進項？"
"何止是另有進項。"
曹爽一巴掌拍在膝蓋上，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神中充斥著令人心悸的瘋狂和殺意。
"宣府和大同是什麼地界？"
"北接蒙古草原，西鄰河套諸部，是大明與草原通商互市的咽喉要道！"
"這兩鎮的將校們根本看不上朝廷那三瓜兩棗的軍餉。"
"他們手裡握著的，是一條從京師延伸到關外的走私商路！"
"京營庫房裡隔三差五失火燒掉的軍械甲胄，你以為燒完就沒了？那些東西會經由宣大兩鎮的關口，流向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流向遼東建奴的營帳。"
"不止軍械，還有糧草、鐵料、布匹、火藥，凡是關外買不到的緊俏物資，統統經由宣大兩鎮倒賣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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