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音都遠了。
等樓下的碗筷聲重新響起來，他才慢慢鬆開手，轉身緩步的走回了閣樓。
樓梯很窄，他走得極輕，像怕自己在這個家裡，連腳步聲都是多餘。
可紀母的聲音還是從樓下追了上來，像這宅子每一道門縫、每一級樓梯都在替他傳話：“你是不知道，每次他往這桌邊一坐，我都要讓阿姨事後重新消毒，他那間房，我連進都不想進，真怕他臟了這地方。”
她說到後頭，聲音尖而細，像一把用舊了的剪刀，一下一下絞在空氣裡。
“姝沅，你聽到沒有？以後在學校離他遠點，別讓他跟你走一塊兒，像什麼樣子。”
紀姝沅仍低著頭，拿筷子慢慢撥著碗裡的米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應了一句：“我知道。”
顧序的腳步沒停。
可緊接著，他又聽見紀姝沅說：“惡劣的基因，是會遺傳的吧。”
那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像在說一句早已信了的話，又像隻是順著紀母的語氣補上一把最輕的刀。
顧序停住了。
就那樣站在樓梯拐角，手還搭在扶手上，指節像被凍住了似的，使不上力。
他仿佛聽不見碗筷輕碰聲，聽不見樓下細碎的說話聲，也聽不見窗外那點若有若無的風。
世界像被誰按了靜音。
隻有那句話，像一根一直小心翼翼緊繃著的弦，在腦子裡“嗡”地一聲，突然斷了。
原來他這樣用力地活著，不添麻煩，不爭不搶，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在別人眼裡，依然是個臟東西。
原來他連存在，都是錯誤的。
他愣著，腳下像踩在雲端，整個人虛得厲害，隻能把背慢慢貼在冰涼的牆麵上，才能不讓自己坐下去。
沒再往上走，也沒再往下看一眼。
裴珊說著，聲音已經很低了，像怕再大一點，就會把那個少年最後一點體麵也震碎。
“那之後，顧序就開始躲著他們，也不再跟著紀姝沅。”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早飯也不吃。有時候校門還沒開，他就坐在外頭台階上等，放學了，能晚就晚，一個人在學校附近亂轉，舊街、港邊，哪兒能待就去哪兒，熬到紀家人都睡了，他才輕手輕腳地回去。”
“他不是沒想過離開，可年紀太小，走了也會被當逃家送回來，他隻能等，等一個能名正言順離開的日子。”
“十八歲。”
裴珊繼續道：“他整整等了兩年，把自己活成一個影子，在紀家不開口，在紀家人麵前幾乎不出現，吃飯在房間裡，走路貼著牆，像怕連呼吸都會礙著別人。”
沈晏清慢慢攥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她卻不覺得疼。
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的深秋，也是他人生被推到了另一個的轉折。
警校的晉級賽年年都有，可這一屆和往年不同。
最終勝出的人，能去國外參加聯合集訓。
消息一出，全校都像被點著了一樣，個個紅著眼往上拚。
顧序本來沒想爭。
他早就學會不冒頭、不搶風頭，像個透明人一樣熬日子。
可當公告裡“勝出者可赴外集訓”幾個字撞進眼裡時，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撥。
這不就是機會嗎。
一個名正言順離開紀家、離開這座城市的機會。
他報了名。
沒人覺得意外。
他再藏著，底子也在。
一路打上去，格鬥、體能、戰術推演，一場接一場，他始終沒有特別張揚，但就是沒人能把他壓下去。
到最後，他進了決賽。
最後一場，比的是彈道精準投射及射擊。
規則不難：在複雜環境下，命中目標區域，分數最高者勝，若出現同分或爭議，將由場內觀察員輔助打分。
那天靶場邊上坐了好些人。
除正式裁判和帶訓教官，還從高幾屆學員裡挑了幾個佼佼者當觀察員。
他們坐在側後方，不參與口令，隻在最終評定環節有建議權。
而那幾位佼佼者中自然有紀姝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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