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幾年光陰，重新把這個當初從紀家走掉的孩子，從一片狼藉裡慢慢認出來。
他走到病床前，目光落在顧序身上。
病房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穿過樹葉的輕響。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點久違的、真切的歉意：“對不住，是我們的失職。”
眾人皆是一怔。
紀姝沅猛地抬頭，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承言也僵在牆邊，像被這突如其來的軟話弄得不知所措。
紀鬆林沒看任何人，隻看著顧序：“你們可以隨時離開。”
紀姝沅剛喊出一聲“爺爺”，就被紀鬆林厲聲打斷。
“閉嘴！”
這一聲不大，卻像一記悶棍打在病房中央，震得紀姝沅整個人一僵，連退意都忘了。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紀鬆林沒看她，隻朝身後那兩名執法人員輕輕抬了抬下巴。
那兩人像早有準備，各自從公文包裡取出幾份文件，動作整齊，連紙張擦過袋口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冷。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在紀姝沅臉上：“紀姝沅，京樞城總署督查科，三級督查，對嗎？”
紀姝沅一愣。
這種問法太正式了，上來就報全名、職稱，像在宣讀某項程序的前奏。
她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點了點頭：“是我。”
那人翻過一頁，目光仍釘在她臉上，語氣不帶一絲溫度：“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說明，不是現在，但就是這兩天，我們會另行通知你時間。”
紀姝沅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下去，她想爭辯，可一看對方肩上的徽章，便什麼話都像被堵在了喉嚨口。
那是紀檢辦的人，不是總署內部常見的巡察，是真正獨立於她認知體係之外的、直接對上的特殊部門。
“爺爺……”她終於擠出一句，聲音已經發虛。
季鬆林沒回答，隻慢慢轉過頭，看向她。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壞了紀家體麵的小輩。
沈晏清沒打算再給誰留餘地。
她轉過身，看向紀姝沅時，眼裡的冷像終於凝成了形，連語氣都帶著一份公事公辦的厲：“紀督察，你該清楚，以你自己的身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紀姝沅呼吸一促，像被當眾架到了那盞最亮最冷的光下。
“這次事件的證據鏈，已經全部上交，足以證明顧序並未違反相關條例，放人的事，你為什麼一直壓著？”
沈晏清步步緊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總署早就收到口供，那晚的飆車，他不是發起者，也不是聚眾者，連那個小女孩都親口作證，是顧序救的她，才把自己撞出去，才沒讓她被後頭那輛車碾到，其他人也全指證是那個光頭的人勒索在先、設局在後。”
紀姝沅的臉已經白得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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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拘留期限。”沈晏清不給她喘氣的空隙，像早把這些條文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治安案件，關滿四十八小時，問清、教育、釋放，你們倒好，把他關足了七天。”
紀姝沅終於啞聲擠出一句：“他傷得重，所以暫時留院……”
“是留院還是扣人，你心裡清楚。”沈晏清冷冷打斷：“他早就夠了出院條件，門口站崗的人撤過嗎？手銬摘過嗎？”
紀姝沅沒再說話了。
她像站在一片被抽空的沉默裡，連指尖都在發抖。
沈晏清說完，轉過臉，重新看向紀鬆林。
“紀老要替自己孫女說話，我沒有意見，畢竟這是你們慣用的手段。”她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被她在舌尖上過了幾遍，尤其最後幾個字，咬得異常清晰，像把一團舊賬裹在話裡，不偏不倚地砸進這滿屋人的耳中。。
紀鬆林緩緩轉身，神情不變。
他像是把這話裡的含義斟酌片刻，才慢慢開口：“我不會包庇任何人。”
他說得極穩，像給這屋裡所有繃緊的弦，輕輕鬆了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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