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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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藝員的許多時光是在辦公桌前度過的，祁金星這時才領悟工段裡不常見到她的真正原因。她總在不斷整理她的工藝筆記，抄好毀掉，毀掉重抄，反反複複擺弄那十個阿拉伯數字。自從她投過來重重的一瞥，他覺得心中的一扇門悄然敞開了。
望著她，祁金星常常憶起舊事，不過那都依稀淡泊，能夠回憶值得回憶的隻是她年輕時穿過的粉裙子。她身上那股甜膩膩的氣味隨著歲月流逝已稀薄得難以尋覓。她始終沒生孩子，前胸和腹部因為無用而塌陷下去。他想起當年在廠門口見過的長胳膊長腿看去有四十歲的男人，憑直覺他也能知道女工藝員生活得並不幸福。
祁金星愈細心觀察女工藝員，愈看出她隻表麵認真而骨子裡卻心不在焉。她常常就那麼坐著。筆尖戳著紙麵半天寫不下一行字。並不抬頭，眉梢卻在顫動。每當這時，祁金星便有一種異樣的感受，聞到似曾相識的百合花開放的奇香。終於在奇香濃鬱之際，她開始注意他的眼睛，腮上漸漸變得粉紅。始終遮掩的手拿開，紙麵上是一個連著一個的“祁”字。
他心跳了。
“設備員，記得嗎？你曾給我寫過一封很怪的信。”她的眼睛對他說。
他立刻回想起來，他們曾有過驚天動地的經曆。他甚至回憶起他們雙雙被投進火堿池堿分子琢食皮膚的酸溜溜怪癢癢的感受——直至他們雙雙溶化成液體。
“當然。”他也用眼睛回答。
“你的信，我沒看懂，為此我曾想了許多年。你——能解釋一下嗎？”
“可以……”
於是，他用眼睛描述了那段非比尋常的全過程。
她很感慨，沒了通常掛在臉上的驕矜之態，顯現出少女般的天真的內質來。就在忽然之間，他與她的心靈溝通了，仿佛茫茫宇宙中一顆遙遠的星與另一顆碰撞在一起，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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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入了她的世界。
他很新奇。
這裡有她的太陽，她的月亮，她的星空，與他的並不相同，似乎更清渺些。他看到了自己的世界裡不常見的大森林，生長得茂密。有溪水，在大地上淙淙地流，無規則地奔向四麵八方。她的土地是棕紅色的，森林也鍍著一層淡粉色的霞光。不見波滔洶湧的江海，不見滾滾而來的黃風。他欣然。因他的世界裡太多的地方沙漠化了，山和大地都光禿禿，缺少著生命和水分。硬邦邦的土地龜裂著。而她的世界卻要柔和得多也滋潤得多。他在她的世界裡遨遊，欣賞著奇異的乳白色的山峰，漸漸如癡如迷。
以後，這就成了習慣。
他們常常就那麼麵對麵坐在那裡，攤開筆記本和圖紙，不動聲色地用眼睛交談。
每次都有一個相似的開頭，互相專注地望著，於是他很快就走進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每次都不相同。
有時，像個宮殿，裡邊金碧輝煌。她帶著他遊覽，腆著前胸像個高傲而自足的貴婦人，邊走邊比比劃劃，仿佛全世界的財富全部集於她的宮殿。開始他顫栗不已，幾乎跪倒下去。但他很快發現，宮殿中富麗堂皇的一切都是用十個阿拉伯數字編織而成，就連宮殿本身也是用數字構築的，儘管那工程十分浩大又頗具匠心。當他把這點一語道破之後貴婦人便頹然坐下，許久不語。
有時，是清清的水灣兒。有樹，綠色；有花，粉紅粉紅。這時的她，還是個大孩子，穿著很洋氣的學生裝，坐在綠草地上甜甜地笑。
他搜腸刮肚，翻閱對童年的回憶。這一回他失望了，顯得十分尷尬。因為他的記憶中除卻一片灰色實在找不出任何值得誇耀的地方。
她帶他去她家做客，他立刻想到那個長胳膊長腿的男人，他莫名其妙就覺得那人一定很威嚴。
他去了。她家仿佛在很遠很遠的郊外。沒有車，隻能步行。那似乎是黃昏，腳下延伸著走不完的石子路。她家的庭院很寬闊，周圍是花牆，中間一座紅磚平房，很像俄式建築，大屋簷壓得很低。庭院正中有一座大理石塑像。
她仰望著，下意識拉住他的手，身體倚過來。
“這就是我丈夫。”
他嚇了一跳，摒住了呼吸。也仰望，小心翼翼轉了一圈。是他，長胳膊長腿，很像堂·吉訶德，隻是沒有甲胄和長矛。他的確很高，通體由大理石雕成，冰冷而堅硬，在暮色中屹立，永遠昂著頭，傲視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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