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就在床上——三盤錄音帶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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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瓶汾酒，擺在辦公桌玻璃板上，玻璃板映出它們的倒影。
不錯，我還算有朋友，遠道自山西來，千裡迢迢帶來這不薄的禮品。朋友們是前年在北京開團代會認識的，我們在一個組。那一回，我險一險就被選為團中央委員。這次大家再見麵，熱熱鬨鬨玩兩天，半公半私，聊一陣無可奈何天下事，要一輛麵包車拉他們逛了市容，又開了個小型座談會。道別時，他們中的一位女士悄悄告訴說：她佩服我。
朋友們去了，我就覺出這熱鬨的虛假。
這年頭假東西太多，假煙假酒假農藥假化肥那不必說，其實最虛假的還是人之友情。朋友去了也就去了，一切不過過眼煙雲；但汾酒是真貨，大約包融著他們的一點敬意，一點情分，在燈光下閃耀著晶瑩透明的光澤。
今天我值班，住在局團委辦公室裡。值班習以為常，我以機關為家，且有這種嗜好。但今天不同。我要做一件事，這件事會使所有熟悉我的人都大吃一驚。他們會以為正在升起的太陽從東方隕落下去，會百思而不得其解；這座結實的紅褐色大樓也會隨之震蕩搖晃。如果我能親眼看到此事引起的衝擊波我將十分愜意——儘管，這不大可能。這件事我醞釀了很久，我覺得今天是再好不過的良機。
我這個人——我想我這個人始終發育得不大正常，雖然我也有正常人的感覺、正常人的思維和欲望，平時都很會人模狗樣地活著。我很瘦，瘦和高不成比例；眼睛不算小，但絕不英俊，嘴角有兩道明顯的向下的皺紋。如果注意一下，上班時那個總愛在機關門口逗留一陣的眼珠發黃麵帶假笑臉色青白的年輕人，那就是我。我希望我的形象能被記住。我臉色始終不好，這已有悠久的曆史，有人認為我過於操勞，也有人私下裡說我縱欲過度。但我的腦筋足夠好用，思考問題時轉動得很快；略有思維奔異傾向，激動起來下頦和手指都會神經質地瑟瑟發抖；有時也偏執，但到不了偏執狂的程度——這些是我的一般特征，提供在這裡以便將來分析我時能有些第一手的資料。
我做出今天這個決定神經係統絕對正常。我感覺良好，心緒平和，血壓不會超過一百二十五毫米水銀柱，心跳每分鐘七十二下，思維的條理性邏輯性都相當清楚。我毫不懷疑在我做出判斷和決定的時候完全是自主的，並沒有任何外界的和內部的壓力。不過——我現在還不想說得太明，說明白了就很沒意思。我隻說這類事在這座由解放前大商社改為局辦公大樓後近四十年間從未發生過，今後也很難再發生。還是讓我慢慢做吧，直到天明。當太陽再度升起的時候，一切便都有了必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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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是恬靜。局機關大樓裡到處黑著燈。白天的喧鬨，白天的緊張而肅穆的氣氛，白天木製走道咿呀不絕的聲響，統統逝去了。大樓清閒了，木板地這裡那裡釋放出細微的哢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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