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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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暗示，一種征兆，一個不祥的預感。
他在驚駭中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睜開眼睛，四周黑漆漆，極靜。他身上所有的痛感，在刹那間完全消失，消失得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
他卻感到了恐懼，一種發自心底的從未有過的恐懼，迅速席卷全身。他冷得瑟瑟發抖。
許久才弄明白，他躺在自己家裡。身邊躺著妻子，手上纏著白繃帶。兒子也醒了，黑暗裡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
“爸，地震了吧？”兒子問。
“胡說。”他斥責。
“真的，我看見有一座樓房給震倒了，冒起好多好多白煙……”
他沒再說話。他知道兒子很像他，他們有許多地方是相通的。而且兒子正年輕，感覺中沒那麼多乾擾，兒子的預感就更來得可靠。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這些天折磨他困擾他的那股力量是什麼。那是一種警告，是一個非同小可的要發生重大事故的緊急通知。他變得異常清醒。
第二天他便說服他的副組長女工程師吳敏，對車間主廠房進行一次技術核查。
他從未朝這個方向用過腦子，記憶中積累的材料並不多。他的想象力也的確不如從前活躍，為弄清每塊樓板的現狀都要花費極大精力。他請女工程師借來廠房土建的現存資料，又用了十天時間，才把各支撐點勘查明了……每天都有驚人的發現。
他發覺廠房設計最初就是極不合理的，隆隆轉動的紙機不該裝在樓上，紙機前部十三座巨大鋼槽之下設計了四根承重梁。由於硫液堿液常年滴漏，梁體已經變酥，鋼筋和水泥已經離骨。那年的硫酸泄漏事故對廠房危害十分嚴重，加固的水泥地麵與樓板並未粘合，樓板一層層剝落，最薄的地方隻有十五毫米。樓房的磚牆已經變粉，紅磚表層用手一撚便成粉末——這是二硫化碳長年熏蝕的結果。一些硫化物及酸堿溶液滲入地下，侵蝕了廠房的基礎，整座樓平均下沉五十公分，所有承重立柱都向外傾斜……
在車間三樓設計室裡，祁金星把核查結果告訴了女工程師。
當時，樓房的實體正載著他們。祁金星語調平靜。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窗台上盛開著菊花，花芯如絲。祁金星就說：“如果我計算得不錯，這座樓房坍塌的時間是下月四號——距今還有十六天。如果立即停產減少震動，最多能夠維持三個月……”
女工程師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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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金星的緊急報告在廠內引起大嘩，那混亂局麵簡直像發生了原子戰爭。
廠裡不得不召開專門會議，以解決新出現的混亂。祁金星以原告和被告的雙重身份列席參加。
第一次邁入豪華的會議室，祁金星並不覺陌生。長桌、軟椅、窗幔，他都在想象中見過多次，猩紅地毯是新鋪上去的。
會議由廠長主持，空氣中彌漫著淡藍色的煙氣，長桌旁坐滿了頭頭腦腦。劉主任坐在很靠下的位置上，並未發困，臉上汗津津。再往下幾位，是女工程師吳敏。最後的角落裡，才是祁金星。
“祁金星，你說玻璃紙主體廠房會倒塌，有什麼根據？”一個聲音從天宇中傳來，嗡嗡的，很洪亮。
“我的報告寫得很清楚。”
“是啊，你的報告。你在報告中列舉了許多、數字，但我想知道，你這些數字的根據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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