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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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江仁幾乎沒有過快樂。這與他從小就不喜歡娛樂活動有關。他所留戀同時也很懊悔的——是與那個乾練的瘦子對壘的情形。那時他還有火氣。而現在，他心裡常常連一點火星子也碰撞不出。他像個死火山。死火山還有過輝煌噴發的曆史，他卻從來就沒有那樣值得驕傲的一瞬。
老陳罷了，老邊也罷了，雖然他們都是壓在他頭上的上司，可任何人都會有上司的。他們“關心”過他，移花接木，笑嘻嘻地把他的半成品拿去做成成品，因他們有那種條件也有那種德行。他無奈。然而，最使他感到難以相處的卻是他當年的老同學杜麗。
這些年，杜麗的變化令人莫測。
他記得上大學時杜麗衣著樸素，甚至有些侉氣，像個農村來的姑娘。那時，她對任何人都沒講過她的家庭。她顯得像個醜小鴨。現在——她衣服換得令人炫目。今天一簇火紅，明天一身潔白，後天一團黛黑，又覺不出她是時髦小姐。因她選擇的款式都合體、莊重、美觀、大方。杜麗上班時衣著同樣講究，這表明她重視一切公共場合，注意自己的修飾，注意自己的談吐。她顯得比過去有光彩，儘管人不漂亮。同時邱江仁也深深感到他們間濃重的隔膜感。
杜麗在研究所比他有分量，雖然她不報選題，也沒有成果。陳主任就不敢支派她，反而時時拍馬似的揚著胖臉尋機會對她笑笑。邊主任也一樣，愛說些無關痛癢的奉承話。杜麗的領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在翻譯資料，可邱江仁憑直覺就能知道她翻的不是資料而是複印的一本什麼書。不識趣的陳主任曾經走過去，她立刻把譯稿折起，轉過身來問：“您有事嗎？”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麵孔。
杜麗有時也跟他扯幾句閒天，畢竟是同事，以前還同學過，又是那一種關係朦朧的同學。
談天的結局總給他一種極壓抑的感受，無論開始時心情怎樣明快。
“你好嗎？”她問，放鬆地微笑。
“挺好吧。”他說。
“在搞什麼名目，有想法了？”
“有什麼想法？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而已。”
“你可不像從前了。”
“從前傻乎乎，現在傻嗬嗬。”
“你？算了罷！”她翻他一眼，立刻扭轉話題，“你看我這件裙子怎麼樣？”
他看了看。黑裙，薄得像紗；上衣是無袖短衫，也是黑色，把她的體形箍出來。她的體形仍苗條。
“不錯。”他笑笑。
“不為夫人買一件？”
“她太胖，穿裙子不好看。”
“嗬——你還挑剔人家，人家哪點不比你強？”
他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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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吧。”她冷淡地說，轉身走回去。
他很憤怒。他覺得她是搞翻譯過於疲勞了，拿他調劑一下精神。
防暑降溫，所裡發給每人半個西瓜。
老邊的尖嘴邊啃邊說：“還是大鍋飯，不管創收怎樣，福利均沾。”
這話是甩給邱江仁聽的。
邱江仁不理，也不走過去吃，那邊三個人聚在一起，有說有笑。他覺得他是個累贅。
打開電扇，又點起一支煙。他喝水。他喝水總是可以的吧？再說今年西瓜賤，兩毛五一斤，他真不在乎那半個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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