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別弄啦，一道走吧。”他又說。
“好——吧。”杜麗應著，大大地伸個懶腰，疲倦的臉上快活地笑笑。
“今天進度不錯？”邊主任等她。
“快弄完了。”
“我猜也是。什麼時候出書，別忘了請客。”
“哪會出書，我這不過練習練習，提高一下英語水平。”她邊說邊收拾，飛快地把詞典和譯稿裝進提包。
邱江仁的心涼了半截。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陳主任仍坐著，不知在想什麼。邱江仁在他臉上看到濃重的失望的陰影。邱江仁沒功夫同情。
“老陳，咱們也走吧。”邱江仁招呼。
“唔，你先走，我想再休息一會兒。”陳主任懶散地說。
邱江仁心中的鬱煩無以複加地沉重，他懷抱的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
他沒辦法。
騎車走在街上，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深深覺出自己的碌碌無為，他什麼事也不會做成。他還想做個男人，他何以做個男人？一件最小的事——找杜麗說幾句話，都遭到了徹底的拒絕。他還有他的荒唐理論，還想研究旨在拯救半個世界的什麼什麼藥物，改善人的生物環境，這是多麼可悲又多麼可笑的愚蠢！
他想到那個瘦子，這麼多年始終忘卻不了的乾練的瘦子，他手中橫握著磚。他始終後悔沒打那場架。打了，也許他就不再是今天這個他。而今，他還有打架的那種氣概嗎？
他成了知識分子。
他的武器隻剩下一個——自我嘲諷。
別的，都喪失了……
一個朦朧的希冀在他狹窄的心縫裡又欲罷不甘地嫋嫋升起。他猛地卡住車閘。
他在想，他該不該回去？
事情並沒說死，她沒答應他，但也沒直接拒絕他。
她會不會回去？憑她的聰明，她是不是虛晃一槍？
她畢竟是他的老同學，過去的她，身上畢竟有過許多的純樸，難道就真的被社會洗磨得蕩然無存了麼？
他應該回去。他說過等她。不管她到與不到，他都該依照他的邀請，等候足夠的時間。
再次見到研究所那座磚木結構的小樓時他很緊張。他畏懼很可能出現的再度失望。
然而——他遲到了。
他從虛掩的門縫裡看到杜麗的黑發時，激動得簡直忘乎所以。
談話仍然十分艱澀，他的激動還未平複就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仿佛在泥濘的山道上爬，又仿佛步履薄冰。
屋子裡極靜，沒有陳主任發酵的喘息，也沒有邊主任乾硬的嗓音。更沒有腳的踏動，紙的窸窣，以及一切雜亂的聲響，整座小樓都靜。這靜十分難得。
杜麗背對著他，並不回頭。
“什麼事，請快點說，我沒有多少時間。”
邱江仁突然感到無話。說什麼？怎麼說？天天相見又是老同學的杜麗，忽然變得十分生疏，仿佛遠隔千裡。
“我想……”他支吾，“我想……你應該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種人……”開場就極不漂亮。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是嗎？”她驀地轉過身，冷冷一笑，“對不起，那我走了。”
“不不不，不是的。”他解釋我這樣說是因為所裡有議論……其實不是那樣的，那樣的事……我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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