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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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江仁被女人打了一記耳光，那感受久久在他體內巡回著。他記得那手的小巧，那一擊的短促、有力；也記得臉上的火辣，那火辣如何蔓延到全身。他甚至把這一擊的力度同杜麗的眼睛及她微黑的膚色聯係起來，並追溯到遙遠的鋼筆和手絹——那些他本來已忘記了。他久久回味著其中百感交集的種種滋味兒。
他有肉體上的刺激感，卻無精神上的屈辱感。
他在咀嚼這種種滋味的時候並沒意識到他身體的體驗與思辨的理想尖銳地衝突著。
他的心底喚起一種叫做男人意識的東西，他並沒服用任何藥物。
他疑惑了。但這疑惑僅僅是短短的一瞬，他絕不會放棄他的理論，他頑固不化。
試驗室。郭女士形容枯槁的蒼白的臉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他眼前一片白茫。他心中卻佇立著另一個皮膚黝黑的女人——他的敵人。他要擊倒她。
他的實驗將進入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他以小白鼠為對象，把它們分組喂養，不斷調配它們對各種藥物的攝入量。他觀察它們。他發現母鼠在鼠群中具有絕對的權威，特別是在它擁有異性競爭者的時候。他把四隻小鼠關進同一隻小籠，三公一母。他管那隻肥胖的公鼠叫陳先生，另一隻乾瘦的叫邊先生。其餘可想而知，他想那隻不爭氣溜邊走的可能是他。三隻公鼠圍著母鼠轉，兩隻大的很霸道，常把那隻小鼠擠到角落裡，而在母鼠麵前卻大獻殷勤。他發覺那隻母鼠有著指揮一切的趾高氣昂的天然氣質。兩隻大公鼠卻常常咬架。他把母鼠請出，關到另一個籠子裡，三隻公鼠便相對平靜些。但——再度把母鼠請回，他就看到了令他十分震驚的場景。三隻公鼠六隻小紅眼對視著，頃刻便咬成一團。那隻小鼠首先逃掉了，它不是對手。兩隻大鼠竟弄得渾身上下都血涔涔。他說不好這該歸於鼠之天性，還是喂了藥物而取得的輝煌成果。
他很關心這一組小鼠。他尤為關心那隻弱者。他想——他若成功，應首先在這隻鼠身上獲得成功。
當然，不僅僅這一組。
他觀察著，隨時做著記錄。
缺血的郭玲玲一度把他忘卻了，這使他輕鬆了很長時間。她忙於項目的試驗。她雖然隻是管理員，但任何正式的項目試驗都少不了她。項目創收的獎金也自然有她一份——當然僅僅是公開的那一份。她比邱江仁強，但比其他人可能差。有一次她對邱江仁說：你看咱們研究所像什麼？乾脆別叫生化研究所叫飲料批發部得了。
她知道好多秘密。她最早不告訴邱江仁的那些飲料配方後來她都告訴了邱江仁。還有什麼防腐劑、去苦劑、保鮮劑等等等等。那些飲料配方之簡單之唬人令邱江仁驚訝，後來他認為一切未被常人了解的簡單大約都最具經濟價值。郭玲玲有丈夫但沒小孩。她身體單薄得令人恐怖，幾乎各處都無肉。她的厲害全所知名，幾乎無人敢招惹她。種種議論總有，但都在背後。對她的議論其實僅限那個方麵：男女關係。她其實並不在乎，即使聽到也置若罔聞。接觸多了，邱江仁體會到，她對那些議論反有一種隱隱的榮譽感。後來——邱江仁對這一切都抱著理解的態度。他想，她之所以厲害是為了生存，她之所以喜歡風流是因為她是個不容易風流的女人。她沒受過更多的教育，但她在這受高等教育者成群的研究所混得比他更不錯。
他無意中把鼠跳蚤帶回了家。
那天他穿的白襯衣，第一天穿，領口袖口都洗得很乾淨。在辦公室，老陳推開他的扁眼鏡，說他像新郎官。老邊也說像。杜麗也用頗感意外的眼神多望他兩眼。下班前他去看了看他的小白鼠，就把鼠跳蚤帶回家來。後來他推想，鼠跳蚤可能也喜歡乾淨。一定是那隻母鼠身上的，因他隻用手捉過它。
豔明渾身騷癢，使勁兒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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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豔明解開衣服，在雪白的前胸及背部發現了一溜溜粉紅色的小疙瘩。跳蚤卻早已逃之夭夭。
“準是你帶來的。”豔明判斷準確，擰著眉毛抱怨。
他賠笑，一語不發。
“一定要捉到它。如果把它帶到機關裡，那成什麼樣子。”邱江仁用風油精為她止癢時，她這樣說。
門鈴響，來人了。時間並不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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