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也被染紅。對方的臉龐一忽兒變成老陳一忽兒變成老邊，反反複複。但他畢竟不是老陳老邊，他比陳邊年輕。他終於揮起拳，如夢方醒地反擊他。或許他認出了邱江仁，或許根本沒認出，這場架隔了十五年，終於打了起來。與當時不同的是他手裡沒握磚頭。使邱江仁感到滿意的是對方的還擊。還擊有力，這進一步激發了他的熱情。場合也蠻好，正趕上餐館下晚班，沒人阻攔，也沒人拉偏手，餐館小姐都尖叫著躲到一邊去了。他打得精疲力竭，氣喘籲籲；對方卻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現在是一家小餐館的經理，仍瘦，但身體魁梧健壯，看得出在經營上也是把乾練的好手。他曾精於打架，陳年的功夫都施展出來，還是被第一次上陣的邱江仁打垮了。
邱江仁驚訝。
後來他認為這是積了十五年的力量。
鏡子裡透出豔明的臉，細眉擰起，挽成個疙瘩。
“邱江仁，你說，你到哪兒去了？”豔明厲害的聲音，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邱江仁笑嘻嘻的。
“我去找一個人。”他說。
“誰？”豔明怒目而視，她肯定想到了別處。
“找我……找我自己……”
豔明逼視他。這時他覺得豔明並不像人事乾部，她還是像他的老同學。手伸上來，指著他的臉：“這是怎麼回事？”她的印象裡，打架不是好事，為女人又最易打架。
“磕……磕的……”
“不對！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說清楚不行！”
“豔明，”他忽然激動起來，“我活夠了，我再不想那樣活。我想乾我的專業，不行，人家不讓你乾。我想唱一首歌，人家不聽，掐你的嗓子。我想吃麵條，人家硬給你餿米飯……我想乾什麼都不成，我什麼也乾不成——我不能再這樣了……我想出去，我出去了。我想找那個瘦子，我去找了。我想打架，我就打了……就這樣，就這樣……”他雙手握拳端在胸前，在屋裡來來回回走，“我真痛快，我無比地痛快。”
豔明不知道他記憶中的那個瘦子，更推導不出背後的那個故事，但她已感覺到這事另有原因。她沉默了。沉默之後她很擔心，擔心之後她又恐懼，江仁一切都反常，她懷疑他的精神出了毛病。
她慢慢地問，慢慢地。心平氣和，沒再發火。她終於聽明白事情的根由。
沉默。
她笑笑說：“我看，不行你就調一下工作，你要去什麼單位我想辦法安排。”
這時，她像個人事乾部。
“不，我哪兒也不去，不——想。”邱江仁堅決地說。
“好，好，那就不去。”這時，豔明像他溫存的妻子。
“我不能離開研究所，不能離開陳主任邊主任，他們需要……他們……哪能沒有我呢？”
豔明歎了口氣。她看到邱江仁的眼睛發紅，裡麵布滿了血絲，目光不定，飄悠悠的。
“你知道嗎？”他向他的妻子吐露內心的秘密，“人首先是個生物體，然後才有生理現象，然後才有心理現象，包括種種情緒，最後才有思想，思……思想。”
他忽然覺得這隻是一個簡單的常識，當他說到思想的時候，他感到無限的悲愴。
邱江仁來到研究所時已清醒了許多。他已恢複了批判意識，雖然他仍然感到不是心情。他自嘲地想，他——鼓足勇氣打了一架，不管是半癲狂狀還是癲狂狀，他內心想的那是老陳和老邊。而真的老陳老邊立在眼前，那又是斷不可打的。
研究所熟悉的陳腐氣迎麵飄來，他走進去。沒向左拐，他不憋尿。向右，徑直走進磚木結構的辦公小樓。
陳主任的胖臉說：“簡直沒有辦法。”
邱江仁說：“一切都毫無辦法。”
邊主任癟著腮幫說：“現在搞科研，真是太困難啦。”
邱江仁說：“男人生孩子，總會有困難。”
沉默。
許久。
邱江仁莫名其妙又說：“咱們研究所，退休年齡是多少？”
沒有回答。
邱江仁弄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麼心態，他已不再關心醫治男人缺陷的那些重大課題，他也不再藐視他的二位主任。他想，主任就是主任，科研室就是科研室，研究所就是研究所，他就是他。
他總想跟杜麗說話，但二位主任在場他說話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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