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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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江仁記起他年輕的時候曾有一個願望，他在朦朧地推想一個男人未來要走的道路時，覺得他至少該打一場架。因此他記住了那個瘦子。
多少年他未能如願以償。
他體內餘下的熱力又走向另一個偏執的方向，那似乎並非是他要尋找的什麼目標，他沒有目標，那不過是他迫於現實又逃避現實以維持脆弱的心理平衡的一個精神支柱，一種精神慰藉。它是虛幻的，它的意義僅存於過程之中。這個過程可以耗費他的精力，可以在純精神領域中標新立異可以自以為有多麼偉大，可以鄙視女人和所有女人化的男人，唾棄他們，可以在封閉的圓圈內撫慰他受辱的靈魂……然而正因其是虛幻的，最終也難免會肥皂泡一般地破滅。如果這個過程無限延長他將獲得拯救，而這個過程愈接近他的所謂成功他便愈會驚恐不安、煩躁焦慮……沒有那個成功。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成功的希望必然導致徹底的失望。但他終究不是小孩子，他不可能永久地哄騙自己。於是，他回歸於那個原始的朦朧的願望。那個願望是現實的。他被那個願望鼓動著。他想——打一架。
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希望打架。
他在心裡尋覓他的目標。
他是男人，不可能以女性為對手。
這排除了杜麗和豔明。儘管他想到杜麗時心裡充滿了仇恨，而且杜麗曾打過他的臉。
他的對手隻剩下老陳和老邊。
老陳肥胖，臉上布滿黴斑，雖然他在行政與業務上指派他支使他淩駕於他的頭頂上，可老陳的肚子是絕不禁打的。他有老哮喘病，冬天準犯。他還患高血壓。
他還有正在檢査尚未確診的糖尿病。
打嗎？
他不可能與他對壘，他會討饒的，雙手作揖說：“別這樣，別這樣。”那還有什麼意義？
那麼隻有老邊了。
老邊的骨頭可能硌手，到處都硬邦邦的。這可能有趣。他想像著老邊瘦長的麵頰怎樣變成圓形，尖尖的下頦如何豐滿地疊起，凹陷的眼睛如何腫成一條細縫。他想像著老邊會有怎樣的舉動，他最講實際的頭腦會生出什麼感受，他還要教誨他嗎？然後呢？然後老邊可能得到救護。然後他出院。再然後他換一件嶄新的西服又會坐在辦公桌前叩擊桌麵……
他懊喪。
他被兩難的心境困擾著。
那股火力漸漸衰變下去。
回到家邱江仁並沒把將被“優化”的消息告訴妻子，他說不出口。在妻的麵前他感到了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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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難堪的情形以前從未有過。
他想豔明放棄專業去搞行政的選擇可能很正確。而他，固守十年業務，未出一分成就，反被從業務領域趕了出來。甚至——連重新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他再次想到他還能乾些什麼？
他無以回答。
天色晚了。西天上燒起了紅色的雲，從窗透進來。風很涼，有了秋天的味道。小聰在練電子琴。豔明抓緊織她的紅毛衣。
邱江仁暗自笑了笑。
他記起他的小藥瓶，他曾製造出ABCD四種藥粉，他有過崇高的理想，他想解救或者淨化男人。可現在，他的想法，他的藥粉恰似西天的晚霞，可悲地閃動著最後的餘輝。
四個藥瓶擺在麵前，四種藥他都單獨吃過也組合吃過，生理的壯陽作用有而心理的壯陽作用沒有。還餘下最後一個機會，尚未嘗試：四種藥同時服用。
他把藥粉混合，提取足夠大或曰超常的劑量，像衝甘草合劑一樣衝進杯裡。
藥粉很快溶化了，變得透明。他舉著杯，觀察著水中平靜然而劇烈的溶解過程，他不由怦然心動。嘗了嘗，略發酸發澀，並有一種蛋白的腥味。雙手合十，腦門抵抵杯口，然後統統喝了下去。他並不想自殺。
這是超常劑量，他從未這樣使用過。口中的腥味十分濃重，他略略有些惡心。
含一塊糖，平靜一會兒，他的兩眼開始冒光。他有些興奮。並沒有使他興奮的外部原因。他的身體發熱，從胃部沉到下體，從下體擴展到全身，他感到每個骨節都嘎巴巴地響動起來。他的麵部也感到發熱，以至於他的女兒小聰說：“爸爸，你今天真好看……”那股熱流在體內巡回，充斥了他的肌肉，又沿著血管和脊柱，向上延伸到腦。他感到思路敏捷，一下子掀翻了籠罩其上的所有陰霾的霧氣，他感到豁然開朗。這時，他有傲視一切的感覺，他似乎無所不能，一切一切都不在話下。
他很衝動。
最初他仍懷疑，他弄不準這到底是藥物的力量，還是他的某種錯覺、某種心理造成的幻象，因為——他畢竟太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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