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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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健周日早晨來到我家，我老婆正在廚房裡為兒子煎雞蛋。常健的打扮很特別，大包小包要出遠門的樣子，又不像，因他戴了頂大草帽，提著兩個長長的硬硬的布口袋，還有一個小馬紮。“準備好了嗎，咱們走吧。”他說。
我說我還是不去的好。”
他說：“這有什麼，人家邀請的，咱們又有票。”這時我老婆走出來說：“我們不去了，孩子下禮拜要考試。”
這當然是托詞。昨晚我老婆一聽我要和常健一塊兒去釣魚她就火了。
“你說，你長腦子沒有，他剛剛保釋出來，你就跟他湊得這麼近乎，別人會怎麼想？”
我是這麼回答的：“這有什麼？”
“有什麼？有什麼就晚啦。”她瞪了我一眼，“咱們不去，咱不缺那兩條魚吃。”
我說：“不是那個意思，我也很想放鬆放鬆。”
“放鬆你帶咱們毛毛去公園轉轉，不也一樣嗎？”
問題是那並不一樣。
我老婆文化不高，但對許多事情都有精辟的看法，包括最初對夏冠書的戒備。她說：“那不是個好人。”我仔細觀察了一陣，的確，夏冠書不是個好人。“這個常健，往後準得犯錯誤。”這也是她說的。果然常健就犯了錯誤。“柳泉你可要注意，她是水性兒的女人，小心別上她的當。”這一條我不反駁，但我心裡沒聽她的。“你們這群人裡，也就範群還不錯。”這一點我還沒得到證實。不過一她的大多數判斷都是對的，儘管她與我們單位的人很少接觸，我在家裡也不愛談論我的同事們，她還是往往能一語道破。
我答應了：明天不去釣魚。
常健笑嘻嘻的：“大嫂，我們去釣魚是朋友的邀請，真的沒什麼事情。嗨，你們不知道，現在釣魚不僅僅是一種消遣，那也是有身份的表現。當醫生的，當律師的，特別是當乾部的，哪個不找張魚票去河邊坑邊蹲蹲。說真的，我們局長，局黨委書記也都去過。今天，也不光我們倆，還有我們機關的組織部長……”
我老婆望望我，她沒說話。
組織部長找我談話的那件事，我曾簡單地對她說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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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說：“我不管你們的事，要是想去，就讓你這一回。可要早點回來，給毛毛複習功課。”
我這才得了特赦令。
平心說，釣魚我喜歡，這一點常健非常了解。我愛玩，雖然玩什麼都玩不出高水平。不過——我可從不知道常健跟局裡的頭頭們還有著如此密切的交往。他沒說過。我回想起來，當我在局長麵前為常健開脫的時候，局長諱莫如深的表情，我力保常健，在機關裡居然沒有引起更大的反映，這大概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常健這人挺怪，平時很愛炫耀，這方麵卻從不炫耀，就連今天他約了組織部長事先也沒告訴我。
天氣很好，隻是出來不久就有些熱了。在道邊，我請常健喝了兩瓶汽水。
常健單手叉著腰，晃著腦袋對我說：“人啊，經了事情才能認識朋友。”
他把我當作朋友，這可能是真心的。我沒說話，朋友當然也有許多層次。推心置腹是朋友，泛泛之交、表麵之交也可稱為朋友的。
我說：“處得長了，就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了。”
我這話也有著多重意義。
他說：“你這個人，關鍵時刻夠意思。”
我不習慣。我不習慣於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當麵吹捧。我隻好笑笑。
他領我來的地方有一口很大的魚塘，也就是人家的養魚池。迎接我們的是父子倆，都農民打扮。見到常健非常熱情，進了漁屋，沏茶倒水一陣忙乎。組織部長早就到了，看得出他也是這裡的常客。
做父親的中年人望望天說：“天太晴了些，你們找個背陰的地方釣吧，要不，魚不愛咬鉤。”
常健說：“幸虧不是陰天，要不，我們準得把你家的魚塘釣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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