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叔牙同樣笑了笑，隨後飲儘杯中酒，抬首望向夜空。
“我猜到魯莊公定會取你性命，不過有我在，怎麼會讓你死呢？你還未實現建功立業的理想，也還未去那高處看看。”
清風吹來，拂起鮑叔牙鬢角的碎發，將它輕輕搭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語氣又輕又緩，我的心卻像被千斤巨石猛然擊中。
為相後，我儘心儘力輔佐齊桓公。對內“國多財則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對外“尊王攘夷”，九合諸侯，北擊山戎，南伐楚國，挾天子以伐不敬。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爾虞我詐的卑鄙手段。在齊國富庶的國力與強盛的兵力下，各諸侯國莫有不服，齊桓公成為“春秋五霸”之首。而我作為齊桓公的“仲父”，更是被周襄王要以上卿禮儀設宴慶功。
這是何等殊榮。自此，曾經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終於聞名全國。雖然其間仍有不少罵聲：什麼我有才無德，毫無誠信，貪生怕死……
“沒關係，我已經在山巔了。”
我如此安慰自己。
隻是在我每每回望時，我都能瞧見身後那位白衣皎皎的男子。他臉上總是掛著柔和的笑，眼落星辰地站定看我。
在我臨終前，齊桓公曾來問，誰可以接替我。
我想了想說：“公孫隰朋吧，他可以。”
估計我說的和他心中想的不同，齊桓公神情很是驚訝。是啊，齊國上下，誰能料到我會不推舉鮑叔牙呢？那個我稱為知己的人？
可似乎我這樣說才更符合我的形象。
——一個萬眾心中才智過人、德行卻不佳的宰相。
這幾乎就是我與他故事的全部了，若說還有什麼遺漏……
我彌留之際，窗外飛霜滿院，落葉紛紛。想來我年幼第一次出門賺錢謀生時，就是在一個這樣的秋天。那時我什麼都不會，被騙得兜比臉都乾淨。
後來我混跡於市井之中，摸爬滾打，不知見了多少雞鳴狗盜之徒，也由此學會了圓滑世故，利己自私。我腦子聰明，濁浪滔天，借勢上岸的總能是我。再後來我遇到了鮑叔牙，一個山間清風般乾淨的人。
我有時甚至會驚訝，這世界禮崩樂壞，到處明爭暗鬥，他是怎麼生得如此磊落明朗？不論我如何戲弄他騙他，他都信我。這世界的運行分明不是這樣。
但他偏能以皎月之姿，與我內心的陰暗見招拆招。
當年我們被推到公子小白與公子糾麵前時，我慎重考慮許久。
“小白之為人，無小智，惕而有大慮。”
公子小白的才智比公子糾強數倍，且公子糾為魯國後，不受喜愛，小白的身世卻為齊國上下憐憫，可得貴族支持[2]。有朝一日兩人同爭，不出意外必是小白勝。
當然，這也是我所希望的。因為公子糾作為魯國棋子，上位定對我大齊不利。可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剩下那些人，身死名滅是必然的結局。
“夷吾之所死者，社稷破，宗廟滅，祭祀絕，則夷吾死之；非此三者，則夷吾生。”
雖說我向來是忠國不忠君，不會隨主上以身相殉，不過麵對這場可以預見的危難……我需要平安在岸的人裡有他。
我說服鮑叔牙去輔佐小白，而我自己選擇了公子糾。日後的發展果然如我推測，“及雍林人殺無知，議立君，高、國先陰召小白於莒”，公子小白是內定的繼承人。但我還是不得不射出那一箭。
我以為這十二年的距離會讓鮑叔牙對我心存芥蒂，幸甚他沒有。
至於這次不推舉他為相，也皆因我太了解他。官場要須臾絕殺，算透人心。我年少的經曆讓我懂得該如何虛與委蛇，平衡黑白。
可他不行。“好善而惡惡已甚，見一惡終身不忘”，他眼睛裡容不得一點沙子[3]，先前還因為直言進諫得罪過齊王。
往日有我也就罷了，可我離去後，若留他一人在這魚龍混雜的廟堂為相，定會受苦。至於此舉會對我的名聲有何影響，我倒是無所謂。別人愛罵就罵，我既不會掉塊肉，又不能死而複生，有什麼可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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