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溫和：“等我回來。”
羊角哀直起腰，沒身投入呼嘯的白茫中。
左伯桃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口中喃喃：“賢弟，你演得再真，我也看得出。”
他清楚方才羊角哀為了安慰自己，是在強裝身強體健，無事發生。他分明感受到那雙壓在自己肩膀的手，從頭到尾都在無法控製地抖動。
他先前就差點被凍死在這暴雪中，是羊角哀讓他揀回一條命。因而他也更加清楚，這種天氣下，隻要風雪不停，以他們現有的衣服厚度和所帶的乾糧數量，死隻是早晚的事。
左伯桃仰頭看了看灰白色的天——風雪似乎愈刮愈烈了。
連帶這棵枯樹，仿佛也在預示著他們的結局。
“等等……如果是……”
左伯桃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扶住兩側，從樹洞中慢慢走了出來。風雪紛亂，看不清他手上在乾什麼。
左伯桃閉著眼，腦海中全是這幾日的畫麵。
“您好，在下左伯桃。卻遇風雪，望求宿一晚。”
“進來吧。”
“啊？薑湯不是給我的嗎？”
“喝吧，煮多了。”
“哎呦！那按歲數論，我得叫你一聲賢弟。”
“那我得叫你……哥哥？”
左伯桃細細回憶著，笑了起來。
“我反應可真是慢，這小子絕對全是故意的。”
……
左伯桃睜開眼，此時他已經渾身幾近赤裸。
他將脫下來的衣袍與自己的乾糧妥當放入樹洞，而後走到一旁，躺在雪地上。
兩個人自是無法戰勝暴雪，可如果把生的希望都放在一個人身上，那活下去的概率就會大大增加。
左伯桃嘴角掛著坦然的笑。
——你瞧，哪有什麼“天要亡我”的絕境，永遠是會有出路的。
凍骨的冰雪讓左伯桃身上生出一股灼燒般的刺痛，不過幾十秒，他的頭也開始劇烈疼痛起來，連帶肺都被捏緊了。
大雪蓋在他的臉上，左伯桃想著，羊角哀要是有良心，到楚國當了官，可別忘了回來把自己埋上。
左伯桃眼前浮現出他那張時而冷淡、時而懶洋洋的臉。
罷了，誰讓與他有緣，自己又是拜了把子，答應照顧他的兄長呢？
漸漸地，砭人肌骨的寒冷中，左伯桃忽然感覺身體湧起一陣暖意，仿佛被那晚的篝火烤著似的。
那晚都聊了什麼來著？
哦對……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人死後是有靈魂的。
還有什麼來著？
左伯桃的意識逐漸模糊，他逐漸沉入忘不到邊的黑暗中。
對了。
還有人定勝天。
10
左伯桃沒看到羊角哀抱著自己屍體，渾身戰栗著失聲痛哭的樣子。
更沒看到他雙目赤紅地搖著自己的肩，咆哮怒吼著“左伯桃”三個字，試圖把他晃醒。
羊角哀哭著哭著，忽然瘋癲大笑起來。他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像極了無能狂怒，若是左伯桃看見，定會笑自己。
11
後來羊角哀成功到了楚國，正如左伯桃說的，楚王極其賞識他的才能，設禦宴以待之，拜為中大夫，更賜黃金百兩，彩緞百匹。[3]
朝堂之上，他風頭無二。可羊角哀眼底卻無分毫喜悅，因為他始終覺得，站在這兒的本應是兩個人。
羊角哀在楚國並沒有停留多久，隨後便向楚王告假，稱想回去好生安葬左伯桃。而楚王與眾大臣聽了左伯桃的事，儘皆歎惋，楚王更是賜左伯桃為中大夫，厚賜葬資。
羊角哀將左伯桃葬在了一處風景極美的地方。
前臨大溪，背靠高崖，眾巍峨高山環抱。
下葬前，更是以香湯浴之，又親手為其穿戴好大夫衣冠。
村民鄉老與隨行下人祭拜離去後，羊角哀獨自坐在享堂中，看著祭台發呆。
他與左伯桃的相識宛如一枕槐安。
那人在一個雪夜急匆匆敲開了自己的家門，又急匆匆離去了。
現在徒留自己一個人，守著這一抔黃土，幾點寒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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