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文稿，看清上麵的一字一句。
“惟西域之靈鳥兮，挺自然之奇姿……”[14]
一開始，禰衡寫文章須臾立成，辭義可觀，被劉表奉為座上賓，每次發布公告必征求意見。卻不料後來他狂病發作，對劉表出言侮慢，使對方起了殺心。
劉表轉念一想，也不願落得個殺賢才的罵名，故意將其送到暴脾氣的江夏太守黃祖手裡。
顛沛到江夏不久後，黃祖在大船上宴請賓客，禰衡再次出言不遜，被嗬斥後竟變本加厲，緊盯著對方罵他“死老頭”。黃祖大怒不能忍，令主簿殺之。
黃祖之子黃射聽聞消息，來不及穿鞋，慌忙來救，卻終歸遲了一步，眼睜睜看著好友禰衡死於屠刀之下。[15]
“正平！”
“閉以雕籠，翦其翅羽。流飄萬裡，崎嶇重阻。逾岷越障，載罹寒暑……”
大廈將傾。
大風隱隱攜來曹孟德得逞的狂笑，禰衡仰起頭，似乎看見全天下的高樓都朝他傾倒過來。
“文舉啊，你看，大漢的病可還有藥可醫？時代可還容得下我們？那些道貌岸然的英雄梟雄，心裡打的都不過是自己的小算盤而已！文舉啊，我這鸚鵡飛不回我的山林，你也回不去你心心念念的大漢了！”
耳畔響起那日少年漸行漸遠時的大笑聲。
薄薄的紙頁飄落在地，惘然間，孔融遲遲回想起那隻鸚鵡最後的結局。它被小小的孩子奮力放飛，努力撲棱著飛向天際，不久後卻被人發現了凍斃多日的鳥屍。
“文舉啊……
“怎麼樣？眼睜睜看著你的國家覆滅，像不像赤著身子走在大雪天裡？你隻能越走越遠，看著雪越積越厚，直到白茫茫的顏色把你淹沒。如今，你的心中可有答案了？”
奸與忠的雄辯，昏君明主的交替，盛世的歡騰或殉國的哀樂，這些振聾發聵的人聲，終究都會被一場大雪掩埋。所以那個狂生才放聲大笑，儘情擊鼓，他分明看得最為通透——
這裡什麼都不會剩下。
雪停之後，寂靜無聲。
很多年後，孔融死在了建安十三年的秋天。
擊敗袁術、遠征烏桓、一統北方……彼時的曹操已不再需要對孔融客客氣氣，梟雄手裡那把屠刀遲早會指向所有倔骨頭，而他現在急需一顆德高望重的頭顱，以儆效尤，警示天下名士。
站在逐漸傾塌的百年高樓前，想到自己曾經對曹操的期盼，孔融不禁感到恍惚，耳中再度回響起禰衡說過的話。
“文舉啊，你也會像我一樣染上狂病嗎？”
“你與我，還有曹公，我們尚可拯救大漢……”
在狂妄少年死後，名滿天下的大學士終於也變得逐漸瘋狂。他開始與曹操作對，百般寫文譏諷曹操，處處反對曹操的決策，最後被打入大牢，安上誣告罪名，判處死刑。
“融違反天道，敗倫亂禮，雖肆市朝，猶恨其晚！”[16]
“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17]
這成了孔文舉最後的絕命詩。
八月二十九日，處決時辰被曹操定在一個極平常的下午，當囚犯一步步走向刑場時，周圍人頭攢動，擠滿了看熱鬨的男女老少。[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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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台上被砍頭的是誰啊？”
“是孔大學士！當年以孝道名揚天下，如今罪名居然是大逆不道，嘖嘖。”
年輕的狂士血濺遊船的第十年，他的鼓聲終究傳入了年邁的大學士心底。
咚隆隆……
孔融其實從未親眼見過禰衡擊鼓的場麵，但在禰衡遇害後，這悲沉的鼓聲卻時常一陣陣地飄來，幽幽似怨訴，激昂如大哭，一聲聲鑿成了穿心的鈍刀，迫使孔融反複幻想那場危機四伏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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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言六《的融孔自出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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