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醒，就越是痛苦。
越是痛苦，就越是瘋狂。
狂病發作時，少年在狂風中仰頭飲酒，在暴雨中振臂大笑，淪為許都城內的笑柄。
有次深夜喝酒，孔融曾勸禰衡投奔漢室，卻隻聽對方醉醺醺地胡言亂語：“文舉莫非意識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大漢，早就病入膏肓了！”
孔融錯愕抬頭，見禰衡朝著自己身前湊過來，笑吟吟地繼續將醉話說下去，語氣愈發急促：“文舉啊，生在這個時代哪有不發瘋的？
“如果你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天才，意氣風發地度過人生前二十年，有一天卻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出場在這本史書的最後幾頁……
“要你眼睜睜看著你的朝代衰亡，你的國土淪喪，你腳下的一切都無可挽救地滑向結局。至於你，要麼進入新的史書，要麼死在舊史書的句號前。文舉啊，你會怎麼選擇？你也會像我一樣染上狂病嗎？”
燈影搖晃，兩人對視。
禰衡倚著酒壇笑個不住，從他的醉眼裡，孔融卻分明看出一抹癡狂的淚光。
“陛下廣納人才，我可以為你寫一封引薦信，漢室還沒走到最後，你與我，還有曹公，我們尚可拯救大漢……”孔融斟酌著慢慢開口。
話未說完，他從禰衡眼裡看清毫不掩飾的怒意，對方冷笑一聲，拂袖摔門而去：“哼，曹操！”
滿地酒器當啷亂響，屋裡，隻剩下孔融對著燭火出神。
他想了很多，緩緩提筆：“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11]
孔融還是向獻帝推薦了禰衡，不是以摯友的名義，而是以漢臣的身份。
他不知道，那封被自己鄭重寫下的《薦禰衡表》，最終會成為劃向好友咽喉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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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十年間，孔融時常會從血染湖水的畫麵中驚醒。倘若不是他擅自將禰衡舉薦上去，曹操便不會強征禰衡為鼓吏，而禰衡也就不會觸怒曹操，踏上身不由己的路……最後枉死於黃祖的遊船上。
這封薦表在朝中流傳，很快引起了曹操的注意。
誰料禰衡自稱身患狂病，寧死不見。
這態度惹得曹操十分不悅：“聽說那小子擅長擊鼓，就召他來當個助興的鼓史吧！”[12]
恰逢曹家設宴招待賓客，要聽鼓史們的鼓曲，就召禰衡前去奏樂。
當日，每位鼓史在經過賓客們麵前，都需換上專門的下人衣裳，而禰衡不隻在歡宴上唱反調，故意奏了一首聲節悲壯的《漁陽摻撾》，他甚至不換衣物就大步走到曹操麵前，緊緊地盯著曹操，眼神冷冽如冰。
下吏嗬斥：“鼓史何不改裝，而輕敢進乎？！”
於是禰衡懶洋洋先解衵衣，次釋餘服，裸身而立，在眾人目瞪口呆的視線中，他又慢吞吞地把鼓史服給穿好，複而擊鼓，拂袖離去，麵無愧色。
眾人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
在他身後，曹操大笑：“本想羞辱禰衡，沒想到反被這小子給羞辱了啊！”
“聽說了嗎？禰衡居然在曹公麵前裸奔！”
“這小子的狂病莫不是又惡化了……”
滿城都沸沸揚揚地議論著這件奇事，唯獨禰衡大搖大擺地穿行在城中，照樣喝酒，照樣發瘋。
“禰正平！我替你向曹公道了個歉，隻要你肯上門賠罪，他就當此事沒發生過！”
當孔融終於忍無可忍、大步闖進禰衡的住處時，他看見對方正醉倒在一地酒壇子旁，暈乎乎地朝著他笑：“文舉啊……你說我這《漁陽摻撾》奏得好不好……”
這小子心裡哪裡有什麼漢室！自己當初怎會欣賞這麼一個狂生？
念著昔日情誼，孔融還是出言責備這小子一通，讓他趕緊去道歉：“我本以為你是個殺身成仁的君子，難道君子應當如此嗎？你速速去給曹公賠罪！”
殺身成仁。
麵對年長者嚴厲憤怒的麵孔，禰衡靜靜地注視對方半晌，說了聲“好”，乖乖地消失在孔融的視線裡。
幾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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