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聽營外傳來震耳欲聾的練兵聲，那是孫策麾下的部隊，至今已經發展到了幾萬人，足以一掃江東。
是了，此事已成，自己也該回長江那邊了，周家人全在廬江郡生活，而孫策又沒有完全脫離袁術，倘若自己繼續留下來，隻怕會有麻煩。
這是不久前他們早就商量好的事，周瑜今夜本意是向孫策辭行。
在孫策滿眼誠懇的注視下，周瑜輕描淡寫地命人拿了琴，徑自坐在營裡徐徐彈起。那琴音在月色下如輕訴，不知彈了多久，當周瑜再抬起視線時，他看見孫策正仰著頭，靜靜地望著那月亮出神。
此夜靜極了，唯有風起。
“若我能儘快脫離袁術，公瑾此去，何日才能回來？”
“三年之內。”
建安二年，孫策與袁術正式決裂。
建安三年，袁術聽聞周瑜的才華，企圖拉攏他為部將，而周瑜委婉推脫，隻求做一個小小的居巢縣長，實則為舉家搬到吳郡尋找好機會。
不久後，周瑜攜著一家老小順江而下。
江水滔滔，春風將眼前的風景徐徐撥開，這裡有煙波萬頃，也有風吹荷塘，像極了年少時在家鄉見過的風景，他再次遠遠聽見伯符那爽朗的笑聲：“公瑾！你可算來了！”
這一次，孫策仍然親自跑出來迎接，還興衝衝地拉起周瑜，帶他看宅子：“怎麼樣？和咱們小時候住的大宅院一樣吧？我特意讓人給你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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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重逢，孫策授周瑜為建威中郎將，賜兵馬樂隊，待遇放眼江東無人能及。[6]
他甚至將這份情誼毫不掩飾地寫進公告裡：“周公瑾英雋異才，與我有總角之好，骨肉之情。他在丹陽幫我成就大事，論德酬功，我給公瑾的回報還不及他給我的萬分之一！”
那年，周瑜與孫策雙雙二十四歲，被吳郡人仰慕，合稱為雙璧。
那年，周瑜不曾想過，這會是他與孫策共度的最後兩年。
兩年後，奪命的冷箭成了橫在二人中間的斷章，白璧從此斷成兩截，一半永遠沉入了冰冷的水底，另一半仍在人間磕磕碰碰地消磨著。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建安四年冬，自周瑜投奔孫策以來，又過了一年。
孫策以不可阻擋的速度一統江東，躍升為最年輕的霸主，連曹孟德都難以與吳地較量，時常悻悻把“猘兒難與爭鋒”[7]掛在嘴邊。
“罵我是瘋狗？”孫策隔江大笑，“有能耐就來戰！有公瑾相助，我能打跑黃祖，也能打贏曹孟德！”
打敗黃祖，乃是前不久發生的事。
自從黃祖的部下放冷箭殺害孫堅之後，十七歲的孫策便把這個名字深深刻入骨髓，發誓終有一日要為父報仇。
“我建議在沙羨交戰，采用火攻。這季節多東南風，兩軍戰船於江麵開戰，到時隻要火放上風，兵激煙下……”當時，周瑜抬眼，對孫策緩緩說出那句話，“即可一舉焚毀黃祖的水軍。”
一語定音，如同落子，扣下輕輕的回音。
大營內，已成為君臣的兩位摯友視線交織，透過彼此的雙眼看到曾經年少的自己。
暴雪肆虐，戰船交鋒，弓弩並發，流矢雨集。
後來，這成了周瑜印象裡最深刻的一天，距離赤壁之戰還有整整八年，大火卻早在江麵燒徹過一次。當初那兩個秋風中打架的少年，正並肩觀望著這場無比盛大的烈火，連同十七歲那年的仇與恨，也隨著焦煙一並埋葬於大雪之中。
黃祖隻身逃走，兩萬部下被殺，戰船財寶、妻妾兒女皆被捕獲，僅跳水溺亡者就高達一萬多人。遠望江麵，一片赤紅，分不清是夕陽還是鮮血，孫策指向滔滔江水，一聲長笑：“黃祖老賊，你遲早有一天要死在我手上！”
“伯符接下來要東進豫章？”周瑜問。
“是。”孫策朝他望過來，忽然心虛撓撓頭，“公瑾，自從你到吳郡以來，還沒過個好年……若是來年戰事不忙，咱倆約上家裡長輩，一起好好過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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