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半晌，最後說出口的那句話如同歎息，“公瑾，我想聽你彈琴了。”
周瑜找來一張琴，垂目撥弦，夢裡的琴音好似綿綿春雨，怎麼彈也彈不儘。
天亮時周瑜驚醒，見使者正慌慌張張進屋下拜：
“報！護軍，不好了，將軍遇刺身亡——”
伯符……死了？
使者稟告說，孫郎是在丹徒狩獵時遇刺的。
當時，他騎著快馬甩下所有的侍從，徑自去追逐一頭矯健的鹿，卻不料被仇人放冷箭射中，[8]當夜傷情迅速惡化，孫策把江東托付給孫權，撒手人寰。
周瑜突然覺得，或許這荒唐的現實才是大夢一場。
——“我夢見你非要去獵一頭鹿……”
——“你再也沒有回來過。”
從此以後，周瑜餘生所見的所有月亮，都成了一彎鋒利的剜心刀。
建安五年，周瑜趕回吳郡，輔佐十八歲的孫權。
建安七年，曹操命孫權送人質入朝，滿朝大臣爭論不休，孫權帶著周瑜一人來到孫母麵前商量。周瑜答“一方侯印而已，如何比得上建功立業？”，孫權深以為然，遂拒絕曹操。
“仲謀，公瑾隻比你哥哥小一個月，我向來把他當親兒子，你也要把他視作兄長啊……”[9]年邁的孫母顫巍巍牽起二人的手，話未說完，已是淚如雨下。
建安十三年春，孫權出兵討黃祖，周瑜為前部大督，斬黃祖於刀下。
大仇終於得報，周瑜滿身浴血，緩緩站定，看見江水儘頭赤霞漫天，他驚覺這已是伯符逝去的第八個年頭。
這記憶在他心底慢慢凝固，緩緩下沉，終究凝成了一滴澄明的琥珀。無論烽煙有多麼滾燙，無論長江有多麼沸騰，這滴琥珀裡封存的身影仍鮮活如初。
同年入秋，一場滔天的烈火從赤壁吹燃，沿江迅速蔓延，曹操的連環戰船一艘接著一艘被點燃，如同瘋狂掙紮的焦黑亡魂，燒儘了梟雄吞並江東的野心。
半邊天的火光照亮周瑜的眼前，某個刹那，他身邊響起青年的大笑聲：“公瑾，痛快！痛快！”
熾風獵獵，吹起袖袍，他回過頭，身側空無一人。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10]
不久後，周瑜率兵與曹仁對戰，不慎被流箭射中右肋。
冰冷的箭尖貫穿血肉，他在一片士兵驚呼聲中墜馬，視線翻覆之間，再次看清天邊那彎鋒利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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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主帥回營養傷之際，曹仁趁機攻吳。
屬下們都勸周瑜臥床靜養，而他隻是笑著擺擺手，強忍劇痛起身，騎馬巡視各營，激揚軍心，懾退曹仁。
至於那道箭傷，從此再未痊愈過，成了不久後奪命的伏筆。
建安十五年，周瑜路過巴丘，身染重疾，一病不起。夜風如訴，刮了徹夜。
“……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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