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梁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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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夜月
守正忠臣義士蘇武 x 桀驁叛國貳臣李陵
李陵在風聲呼嘯的夜中驚醒，脊背上冷汗涔涔。
他又一次夢到自己妻子和母親，人頭滾落在地，潑出一汪汪鮮血。
作為飛將軍李廣之後，李陵的少年時光稱得上花團錦簇，意氣風發。
玉堂金馬、縱馬長安的少年郎，年紀輕輕便奉禦令領受八百騎兵，後來還帶著一支偵察小隊深入匈奴腹地二千餘裡，偵察地形，不費一兵一卒帶回大量珍貴戰報。他極擅騎射，訓練出一支在酒泉、張掖等地抵禦匈奴的弓兵隊。許是年輕的時候太過耀眼，少年抱著超越飛將軍的夢想將目光投向北疆。
於是他向天子請命，帶著五千步兵直撲浚稽山。戰爭伊始，他用兵如神，大破匈奴騎軍，但奈何浚稽山是匈奴腹地，他們撞上了單於主力——三萬匈奴精兵，縱然揮師搏擊，將匈奴暫逼上山，也無法抵抗匈奴趕來馳援的匈奴左賢王、右賢王部八萬多騎兵。李陵發出的求援書信沒有得到任何回音，即便是李廣的孫子，不世出的少年天才，也隻得被圍困深穀之中。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1]胡騎將他們逼入深穀，以守株待兔之勢等待獵物進入“籠”中。李陵命令手下軍士各備糧水，待天明之時便四散突圍，以望能有人衝出圍困，將此處的消息報於天家。身旁的人越戰越少，李陵麾下軍侯管敢在雙方鏖戰時投降匈奴，將破陣之法告知敵方，軍中士氣大跌，就連同僚韓延年也死在匈奴鐵箭之下。從未有過的挫敗感與愧悔扼住了他的喉嚨，力竭被俘的他，選擇了投降。
大戰存活的三千餘人中，最終有四百多人逃回了關內，他們都說，李陵已戰死。也許隻到這裡，一切就會是個壯士殉國的好結局。
但生性多疑的漢武帝找了相士看李陵家人的麵相，還派遣探子去關外尋找李陵的行蹤，相士說，李陵家人麵無喪親之相。探子將為匈奴練兵的李緒錯認成李陵，不久傳回消息，李陵降了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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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勃然大怒，處死李陵全族，甚至為李陵說情的司馬遷也被施以宮刑。
消息傳到關外時，詐降的李陵沉默不語，不久便刺殺了大閼氏器重的漢將李緒。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他的回朝之念也自此斷絕，隻當自己本就是出生在關外的野人。老單於極為看重李陵，大閼氏一死，他便將躲藏追殺的李陵接回，並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新單於——狐鹿姑單於繼位後，李陵本欲與他井水不犯河水，但奈何對方的野心可能比從前的老單於更為龐大。
他夜裡驚夢，便是為了新單於白日裡同他說的一番話。
——“右校王，聽聞你在漢時，和蘇武有交情？”
——“你去勸他臣服於我，如果成了事，我讓他做大官，還好好謝謝你。”
他的妻子是這位單於同父同母的姊妹，但對方同他說話的語氣依然帶著股自上視下的鄙夷——李陵知道，在此處的眾人眼中，他是一個自漢朝歸降而來的叛將，就算做了右校王，就算娶了公主……他也終究無法成為這裡的人。
可他並不想去見蘇武。
“大王……”他試圖勸說對方，但是話剛開了個頭，單於便一揮手：“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這事除了你，我們這兒沒人能做。”一語畢，此事便無商量餘地。
李陵打點好了一切，準備明日起程，這個安靜得近乎祥和的夜晚，讓他不斷想起努力忘卻的舊日時光。
李陵擁著皮衾，坐在燈下發呆。
他已經很久不去回想曾經，也很久不再揣測如果。但此時他避無可避，在這臨行前夜，驚夢的渾噩中，他終於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自己那時寧死不降，該是如何處境。
他翻來覆去揣測無數可能，卻始終不得其解。於是他寄望於他的故友，希望那位北海牧羊的俘虜能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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