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布、一枚鏽蝕的鈴——但握在這個人手裡，自有煌煌燁燁之姿，讓他不敢直視。
那個人的目光閃動，李陵知道他已經認出了自己。
“這旌節居然已經這樣了。”李陵摸著旌節，“當年我送你出使，它還那樣鮮豔。”
北海的牧羊人並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他們在冰湖的岸邊坐下來。蘇武嫻熟地撿了雜草生火，李陵想去幫他，卻被蘇武沉默地伸手阻攔。
他華美的衣袖與蘇武撕裂的氈衣撞在一起，李陵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蘇武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平靜地說：“這裡天黑得快。”
“哦。”李陵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翻撿著把另一句話從喉嚨裡掏了出來：“子卿，我現在是匈奴的右校王了。”
那個人的眸子閃動了一下，卻仍然望著升起來的簇簇小火。
“我聽說了一些，少卿，你的故事比我聽說的多。”
李陵發現，即便蘇武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吐字變得含糊了。可他此時說話的語氣同昆明池畔說“我早知少卿會贏的”的少年沒有任何差別。這種不變讓李陵如坐針氈。
李陵在火上翻烤他帶來的肉，用靴子裡的刀割開同蘇武分食。他一邊割肉，一邊同蘇武絮絮地說起這些年發生的事，就像是許久未見的朋友互道近況——
“假如，我和你一樣，在北海——”李陵的話突然頓住了，他發現他確實沒想過自己該如何過這樣的生活。上無片瓦，下無毫氈，甚至連人都沒有。他來的時候，甚至在想蘇武可能已經在北海悄無聲息地死去的可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我們可以一起挖野鼠。”蘇武說，“你應該比我學得快，我用了兩個冬天才學會。”
牧羊人指指火上的肉：“就是有點小，隻能慢慢嚼骨頭。”
李陵倒吸一口氣。
“我們還可以搭個屋子。一個人做確實比較難。我受傷之後，就沒什麼力氣，好在羊群裡暖和。”
“那現在我幫你？”李陵說著，竟然真的躍躍欲試起來，“這附近有林子嗎，沒準兒我能在天黑前把木頭砍完。”
“有的，百裡開外。”
於是李陵又沉默了，低頭聽著羊糞燒的畢畢剝剝。蘇武順手從地上薅了一把草給他。他有些茫然地接過，旁邊的羊湊過來，一口就咬了過去大嚼特嚼起來。
“它們很乖。”蘇武說，“可以從人手上吃東西。”
李陵看著那隻羊，又看看蘇武，笑了起來：“你就是在報複我。”
“沒有的事。”蘇武也笑，李陵知道他也想起了同樣的往事。
在長安時蘇武有一匹愛駒，有一日李陵裝作幫他整理衣服，在他腰帶後插了馬草。那匹馬有點饞，足足追了蘇武一個時辰。
北海的夜風呼嘯，他們被羊群簇擁著，在火堆旁像尋常朋友那樣談天說地，但馳隙流年，他們終究不再是當年長安城裡意氣風發的少年，有些話題也不自覺地被提起。
“也許再來一次，我不會這麼選了。”李陵狠狠地抹去嘴角的油漬，一會兒又盯著火光喃喃，“但如今的我還是會這麼選。”
“彼時時局如此，我漢朝與匈奴向來勢同水火，誰能保證，他們一定能接受一個回朝的叛將？”蘇武望著低著頭的老友，“再者說……少卿，你是老將軍的孫子，你知道，有些人寧可你死在戰場上，也不願你帶著汙名返還。”
李陵沉默不語，即使是命運的陰差陽錯造成如今的局麵，但他依舊無法原諒自己。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心裡一直住著一個小小的李陵，發瘋一樣地羨慕著蘇武，羨慕著霍光與上官桀，甚至羨慕宮刑加身的司馬遷。無論發生過什麼，至少他們仍能活在他們共同度過少年歲月的故園。隻有他——流離失所，無根可依，日夜思念的長安街巷間至今仍傳唱著辱罵他的童謠，他曾經要求被俘虜的漢卒給自己唱過。而他隻聽了一遍，卻把每個字都刻進了脊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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