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說中的一抹丹紅。
“我們都會老的。”她邀上官婉兒喝酒，宴飲之時如此說，“我有歸處，可婉兒，你將埋骨何方呢？”
“上官家舊塋已毀，我雖稱妃嬪之名，卻行臣子之實，自也不願奉入皇陵。”上官婉兒也有幾分醉意，把玩著酒杯低眉喟歎：“臣本以為……但天後入了乾陵。”
“那你來陪我吧。”太平公主脫口而出。
上官婉兒有些訝然地抬眼看她，片刻後又笑了：“那，臣謝殿下，予臣一個容身之所。”
“要報酬的，我去之後，你為我撰碑文。”太平公主揮揮手。
“那……若臣葬於殿下之前呢？”上官婉兒說此讖語，神色間卻連半分意動也無，隻像平日裡說些家常話。
她坐的席位燈火昏暗，月色從窗外流瀉而入，映著園中流水枯梅，斑駁光影落在她白皙的頸子上，不知怎地，卻讓太平公主生生打了個冷戰。
“我自然也為你作碑，隻文采不如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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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殿下一諾，臣三生有幸。”
上官婉兒舉起杯敬她，杯中的澄酒揉碎了一汪月。
但太平公主並沒想到，應諾之時來得如此之快。李隆基帶人殺入皇宮的時候她還在公主府吃櫻桃，鮮紅的櫻桃沾了酥酪分外甜美。
是上官婉兒自己要留在宮中的，太平公主本來說陪她一起，卻被她客客氣氣地請回了公主府，理由是天家動刀兵，公主是局中人，在此反而不好。
“那你呢？”
“臣曾擬遺製，諫陛下以相王輔政。昔年陛下曾欲以安樂公主為皇太女時，也是臣以死相諫，天下皆知，臨淄王不能把臣如何的。”
她言辭從容，最終太平公主聽了她的話。
但最後送到太平公主手裡的，除了上官婉兒意欲狡言惑主、已被斬於旗下的消息，就隻有一個錦盒。
她打開錦盒，那陣幽微的香氣飄忽一瞬，就又在月亮底下冷冷地散去了。錦盒裡壓著一隻顏色已經斑駁的銀釵，還有一枝剛從枝頭折下的玉簪花。
“昭容昨夜自感生死飄搖，托奴婢將此物奉予殿下。”那小宮女或是見公主麵色不豫，以為這位昭顯天下的鎮國公主是因她送物之舉有所不快，聲音也低弱幾分，“奴婢、奴婢隻是受過昭容恩惠，所以……”
“你不必說了。”太平公主啪嗒一聲扣上盒蓋，“出去，找長史領賞便是。”
小宮女連聲叩謝欲退出殿去，走了兩步，卻又被太平公主叫住：“她還說了什麼不曾？”
“昭容還說……殿下見盒中物，勿忘舊約。”
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手讓她去了。空蕩蕩的殿中，又隻剩下她一人。
她夏日不喜炎熱，所居的殿外引了流水飛瀑，此時夜中，那水聲如飛珠濺玉，空靈邃遠。她仿佛聽到了那悶頓的響聲。
太平公主想，三郎的劍極快，婉兒應該不會太疼。她的手慢慢地抓緊了胸前的衣裳，放在膝上的錦盒滾落在了地上。
過了幾日，太平公主忖度著時候差不多了，便氣勢洶洶地上了自家八兄的門。
她找李旦商議，搜集編纂上官婉兒的詩集遺作，刊行天下。李旦本來有些猶疑，上官婉兒從前是武後身旁的人，此番韋氏之亂又著實牽涉其中，若是此時下令搜集她的詩文，可不如同打了李隆基的臉一般。但太平公主先說了一大通不可以其人傷其文的大道理，又撒嬌賣癡地說起他們小時候，上官婉兒繡給每人的荷包香囊，最終引得李旦鬆了口，下旨中書省去辦此事。
“還有一事，八兄。”太平公主最終又說，“我還允過婉兒一件事。”
這一句話，便讓她在宮中又多留了不少時候，等她的車駕出宮時，已近黃昏時分。
興慶坊的燈次第亮起了，街邊的人熙熙攘攘，高樓上有伶人悠揚地歌唱，巷子口的梔子開了，晚風送來一陣陣的香。
“公主，咱們原不必……”她的貼身侍女見她自出宮來便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地開口。
“綠鬟，我本有些後悔……”太平公主沉默半晌，終未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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