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當中，誰也難免一次甚至多次違背虔誠與感恩的美德，即使是心地善良的人亦是如此。每個人都會踏出與父母、與師長分離的那一步，每個人都必然會體驗到孤獨的艱辛，雖然大多數人都難以承受這種煎熬，很快選擇重返自己的那個安樂窩。我與父母以及他們的世界的分離，與我童年“光明”的世界的分離，並不十分激烈，而是逐漸地、不易察覺地漸行漸遠。回到家鄉的時刻總是讓我倍感不適，但這種不適並未達到令我難以忍受的地步。
當我們驀然間意識到，內心奔湧的主流正將自己帶離曾經的所愛之地——一個我們不是出於習慣，而是發自內心去敬仰、熱愛的地方，一個我們真心求學、獲得良師益友的地方，——那才是更為苦澀、更為可怕的時刻。
這一刻，每一個背離友人和師長的念頭都如同毒刺般刺向我們的心臟；這一刻，每一次的反擊都變成了一記耳光打回到自己的臉上；這一刻，對那些內心被道德充斥的人而言，“不忠不義”“忘恩負義”這些字眼，就如同可恥的稱呼與烙印一般，在他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他們驚慌失措地逃回孩提時代那舒適的山穀，他們無法相信，分離就這樣發生，羈絆就這樣被斬斷。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內心逐漸發生了轉變，不再將我的朋友皮斯托留斯視為絕對的引路人。同他之間的友誼，他的建議、寬慰和關懷，這些是我在青年時期的那幾個月裡最重要的收獲。神靈借他之口向我傳話，我的夢境經他之口變得清晰明朗，他給了我成為自己的勇氣。——唉！可現在我卻漸漸感受到，我對他的抵觸與日俱增，我從他口中聽到了太多的勸導之辭。我發覺，他其實並不能完全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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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沒有爭吵、沒有衝突的戲碼、沒有決裂，甚至沒有什麼所謂的清算。我隻對他說過唯一一句，其實並無惡意的話——但是在我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我們之間的幻想也應聲隨之化為彩色的碎片。
這種預感已經壓抑了我許久。有一個周日，在他的舊書房裡，這種感覺變得清晰起來。我們躺在爐火前的地板上，他談論著自己正在研究的神秘祭禮和宗教形式，他苦苦思索它們未來發展的可能性。但在我看來，這些東西隻不過是有些奇特、有趣，但其實在生活中並不是那麼不可或缺。這些在我聽來不過是賣弄學識，不過是在昔日世界的廢墟裡筋疲力儘地苦尋。刹那間，我對這整個形式、對這種神話崇拜、對把這些傳統信仰形式東拚西湊的把戲心生厭惡。
“皮斯托留斯，”我突然叫了他一聲，那股不懷好意的語氣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和恐懼，“您應該再給我講一個夢，一個您在夜間真正經曆過的夢境，您現在跟我說的這都——都是些老古董了！”
他從未聽過我如此說話，那一刻我自己也覺得羞愧難當、無比震驚，我射向他的那支箭正中他的要害，但那支箭卻是取自他的武器庫——我時不時會聽到他用這樣揶揄的語氣自我解嘲，此時此刻，我卻不懷好意地以更加尖銳的方式把這種自嘲丟還給了他。
他瞬間察覺了這一點，隨即安靜了下來。我看出了他內心的恐懼，他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向火中添了一些木柴，鎮定地說道：“你說得對，辛克萊，你是個聰明人，我不會再拿這些陳詞濫調來打擾你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到他心裡的傷口在滴血。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眼淚馬上就要奪眶而出，我想把身體轉向他，誠摯地懇求他的原諒，訴說我對他的敬愛和感謝。感人的話積聚在我的心頭——可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我躺在那裡，默默地看著爐火，他也一聲不吭，我們就這樣躺著。爐火漸漸燃儘、沉寂，看著火苗越來越暗，我覺察到一些美好的、真摯的事物也在隨之逐漸熄滅，逐漸消逝，而且必定一去不複返。
“恐怕您是誤會我了。”最後我擠出了這樣一句話，聲音乾癟、沙啞。這句愚蠢而又毫無意義的話機械地從我的嘴裡冒了出來，聽起來我仿佛是在朗讀一篇報紙上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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